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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猶未寢,人靜鼠窺燈。一更,二更,三更。
我躺在榻子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只要一閉上眼睛就仿佛看到艷艷那溢滿無助的眼神,定定地看著我的雙瞳,絕望地乞討著路人的憐憫。我心里越想越難受,頭皮陣陣發(fā)麻,聽著碧桃平緩的鼾聲,只得緊咬著被角暗自哭起來。寒玉的話讓我心中頓感沒著沒落的,女人一旦懷上孩子,言語間明顯要比過去有底氣得多,寥寥幾句就重如千斤壓得我難以喘息。
我伸手隙開帳子,許是方才睡在帳子底下太黑,月光直直地透過縫隙鉆進(jìn)我的眼睛里,格外刺目,眼前霎時白茫茫的一片,我閉緊眼用手捂住揉了揉,待我復(fù)睜開眼時,方覺得稍稍好些。我緩緩挪到榻沿兒上,俯身輕聲地穿好鞋子,走到衣柜邊打開那口箱子,把壓在衣裳底下的那個合子拿出來,復(fù)坐回到榻子上。這么多年過去,我一直逼著自己不去想起那件事兒,我原以為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可此時此刻,我卻感到自己掉進(jìn)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冰窖,那串賣高兒莊柿子的叫賣聲不斷地撞擊著冰面,如同一個個冰錐刺著我的心。
翌日午后,我神思迷惘地走在琉璃廠星羅棋布的攤位間,烈日當(dāng)頭,只覺天旋地轉(zhuǎn),就連說話的勁兒也提不起來。走著走著,便覺周遭的行人一個個都變了形,聲音也漸漸模糊起來,雙腿一時松軟無力便栽了下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一睜開眼竟看見馬云翎坐在我身邊的方凳上,我一驚,倏地坐起來喘了幾口氣,環(huán)顧四周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家藥鋪的軟榻上。馬云翎也起身,我急著要下地,卻發(fā)現(xiàn)腳底一點(diǎn)兒力氣都沒有。坐堂的郎中拿了碗水過來遞了個眼色給馬云翎,“哎,愣著做什么,你妹子醒了!”馬云翎呆呆傻傻地應(yīng)了聲“哦”,端著水過來給我喝,我著實(shí)是渴極了,忙接過碗大口大口灌下去,眨眼的功夫碗就見了底。
郎中走近微笑著道:“姑娘,幸好你哥哥路過,要是暈倒在沒人的地方,大熱天的中了暑萬一脫水脫得厲害可是不得了。這中暑倒也罷,琉璃廠這地界兒人頭密集,遇上起歹心的可就壞了!”我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馬云翎,頷首道:“謝謝馬公子。”那郎中訝異地看了眼馬云翎,“哎?她不是你妹子?”馬云翎略顯尷尬,“哦”了聲,“不是親的,是干妹子?!蔽曳笱苤c(diǎn)了點(diǎn)頭,郎中疑怪地看了眼我,臉?biāo)查g沉了下來,皺著眉頭道:“天也不早了,沒什么不舒坦就趕緊回家去吧,大姑娘家的,別老沒事兒上這旮旯瞎逛?!?
馬云翎并沒有車轎,看我體力不支便扶我到對街的餛飩攤上坐下。舀餛飩的小哥見我們坐定速來招呼,“兩位想來些什么?”馬云翎數(shù)了五文錢出來,“給姑娘上碗餛飩?!蔽夷贸鲥X袋,“再加一碗?!瘪R云翎壓住錢袋,“在下不餓?!蹦切「绮恢氲罔屏藭?,看了看馬云翎又看向我,我道:“快去下?!毙「纭鞍ァ绷寺?,拿過銀子轉(zhuǎn)身,只聽得他輕聲嘀咕了句“這么寒酸也敢請客!”
馬云翎欲起身理論,我拉住他,“馬公子,今日多虧了你,上回弄臟你衣裳我還沒道歉,爺都說了我兩回了,這碗餛飩就當(dāng)是賠罪?!瘪R云翎推脫再三見拗不過便也不再多說,靜坐了半晌才看向我道:“姑娘為何只身到這來?”我道:“昨兒夜里在大柵欄遇上一個要飯的孩子,可憐得很,打仗死了爹又被人販子拐到京城來,就住在琉璃廠附近的破廟里,公子叫我先來探探路?!?
“可找到了?”
我搖了搖頭,“沿街走了兩圈兒都沒有問到,怕是那孩子記錯了地方?!瘪R云翎把先來的那碗餛飩推給我,低頭輕嘆一聲,“戰(zhàn)事一日不停,這世上的苦人兒就會只多不少,生不逢時啊……若是你們府上的主子個個都同姑娘這般心善,就好了?!?
我看向他,放下勺子,“馬公子,今日之事我該謝你,可有些話我還是想說,你們不該這樣逼公子?!瘪R云翎臉色煞變,憤憤不平地道:“如何是逼?他納蘭成德就不拜孔孟?既然同讀圣賢書,普天下的讀書人就都是同門,既是同門,就該為天下不平之事兩肋插刀視為己任。更何況丁酉科考案還是事關(guān)莘莘學(xué)子的曠世冤案,多少無辜的漢人學(xué)子慘遭牽連,被指舞弊斷送了前程不說,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也不勝枚舉。滿人要把前明留下的漢人學(xué)子趕盡殺絕,用殺戮來立威,早管不得‘冤枉’二字是如何寫的了!如今梁汾先生在江南一聲號召,集天下學(xué)子之力為受害的吳先生平冤昭雪,他納蘭成德身為權(quán)臣之子,難道就該明哲保身嗎?”
馬云翎一論起大道理來就毫厘不讓,非要一氣說到面紅耳赤為止,從餛飩攤前路過的人都不明所以地朝他看,攤子上的小哥把餛飩把桌上重重一擱,朝他翻了個白眼。我靜坐了會兒,“馬公子,我只是個丫鬟,你犯不著給我說這些。我沒念過書,你的話我雖不都懂,可我知道你們讀書人講究‘百善孝為先’,公子是個孝子,老爺每回一病他都是衣不解帶徹夜侍候著的,可為了這事兒已經(jīng)跟老爺頂撞了好幾回了,你再要怪他不盡力那我還真得說公子是多事了,或許壓根兒就該不聞不問,反正結(jié)果都一樣!”
“哎,真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