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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抵……”
朱師父打斷公子,看著他道:“我思來想去,還是把它留給你最讓我放心?!闭f著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嘆一聲,“為師年輕時也不乏輕狂,當年為了換得這幅卷軸不惜悉數變賣家當,也因為此事,妻兒在鄉間的日子一直過得很清苦。追溯起來,我自天啟六年就上京應試,可卻屢試不第,只身在京城潦倒數載,用盡了還鄉的盤纏,心里雖無一日不在掛念妻兒,可又有何顏面去面對他們?等到崇禎朝終于登第舉了進士,無奈時運不濟,偏偏趕上李自成帶兵闖進了京師,沒過幾天大明朝就亡了。為師當時心灰意冷,多少人都勸我把卷軸賣了吧,一家老小也能過上好日子。為師也被說動了,想著等賣了卷軸就棄文從商,從此往后便再也不讀書了,心想讀了大半輩子的書了,到頭來又有何用啊?”
朱師父說到心酸處,聲音唏噓起來,“可最終還是你師母勸住了我,她知道我心有不甘,即便不走仕途也做不了不問世事的閑人。如今想想,在京城為官治學數十載終究是有沉無浮,雖說問心無愧,可也著實對不住妻兒啊,原想回鄉好生補償他們,可沒想到你師母卻等不及了,直到她臨終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你師母當年是對的。倘若當初真把那卷軸賣了,不消幾年就不知會輾轉到何人手上,如若被書香門第收了去,倒也還心安,可若是轉賣給漁利的商販,好東西豈不是被白白糟踐了?蘇東坡留下的真跡原本為數不少,可元世祖一把大火下來,妥善存世的還剩下多少?容若,你尚且年輕,若能替為師保管好‘寒食帖’,也算是了卻了我一樁心事?!?
我聽見房門口一連串的腳步聲,擱下煤爐夾,起身走過去開門,劉掌柜領著兩個伙計端著做好的熱菜進屋,“快快,趕緊的給擺上!”我把燙好的花雕酒端到圓桌上,劉掌柜指著圓桌上的幾道菜,笑瞇瞇地邊指邊道:“泡椒雞雜,白燒梅菜扣肉,肥腸豆花,麻婆豆腐,蔥燒財魚,沸騰羊肉,清炒芥藍?!闭Z罷朝公子哈了哈腰,“公子爺,饅頭做得了,那丫頭片子吃得正香呢,小的照您的吩咐再給預備兩籠,一會兒給那丫頭帶回去,夠她吃三天了。”公子頷首,“你先去忙吧,這孩子往后若是再來,別給餓著了。”劉掌柜應了聲,“那兩位爺慢用,有什么吩咐隨時招呼小的?!?
待劉掌柜出屋,公子給朱師父碗里夾了一段魚,“都是家鄉菜,您嘗嘗做得正不正宗。”朱師父忙用碗來接,而后看向我指了指,“真真丫頭,快坐下一道吃。”我給朱師父酒盅里斟了些酒,面向公子道:“爺,方才在府里已然用過膳了,您和朱師父先慢用,我想去樓底下看看那個孩子,過會兒再上來。”公子點了點頭,“城門戌時就宵禁,別兜遠了?!蔽摇班拧绷寺暎I砗罂绯鲩T檻兒,復把房門輕聲合上。
我順著樓梯右側往下走,劉掌柜見我下樓,“喲”了聲隨即走出柜臺仰頭道:“大爺有吩咐?”我道:“若是有事兒會叫你的,那個孩子呢?”劉掌柜指了指門外搭的茶水棚子,“喏,啃得香著呢!”我看過去,小丫頭此刻正坐在角落里一張八仙桌邊的長凳上,兩腿懸在半空,狼吞虎咽的,定是餓了好幾天了。
我跨出門檻兒,孩子見我走近,停下手里的饅頭,鼓著腮幫子定定地看著我,嘴里掉落了幾粒饅頭屑。我朝她微微笑了笑,走過去坐到她身邊,倒了碗水給她,“慢點兒吃,別噎著。”那孩子嚼了會兒,端起碗咕咚咕咚連著喝了好幾大口水,水順著碗沿兒一直淌到脖子上。我拿帕子擦了擦她的下巴,又遞了個饅頭給她,孩子搖了搖頭。我道:“飽了?”孩子靜默不語,一直盯著我的眼睛看,我把饅頭放回到碗里,側坐了坐,“你叫什么?”
孩子靜默了許久,半晌才含著淚道:“艷艷?!?
“爹娘呢?”
艷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抽泣著道:“我沒有娘,爹爹把我養大的,爹爹最疼我,打仗時被砍死了。”我心一緊,頓覺鼻子一陣酸,“那怎么一個人到京城來了,晚上住哪兒?”艷艷抽搐著嘴唇,“琉璃廠南街的破廟里,睡在雜草堆上,晚上全是蚊子?!闭f著哽咽了會兒,霎時淚如泉涌,抓住我的手哭道:“姐姐,你救救我吧,我不是要飯的,我是被人販子賣到京城來的,他們要把我賣到窯子里去!”
“死丫頭,躲在這里吃白食!”
一個操著祁縣口音的粗漢大刀闊斧地走進棚子來,他嘴角一顆斗大的黑痣,相貌甚是兇煞。艷艷滿臉驚恐地走下地,躲到我身后,緊緊抓住我的裙擺。那粗漢面目猙獰地走到我面前,我起身擋住艷艷往后退了幾步,正欲喊人,那粗漢忽然使力從我身后揪過艷艷,從她衣兜里掏出碎銀子,對準艷艷臉上就是一記猛甩,“好啊,小妮子還敢撒謊說沒要到銀子,看老子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艷艷重重地跌倒在地,前額上頓時磕出了淤青,我蹲下身子扶住艷艷,看向那粗漢,“你是什么人?”那粗漢氣哼一聲,濺著口水道:“什么人,老子是她爹!”語罷就挽起袖子來拉艷艷,看棚的伙計聽到動靜,叫嚷了幾聲拿起墻邊的棍子就來趕艷艷和那粗漢,我起身攔住那伙計,“你看住了,別讓這人把孩子帶走,我這就去叫我們大爺下來!”
我快步踏過門檻兒,剛跑到樓梯口,就看見兩雙朝靴從眼前踏過。我一時心急如焚,手心里滿是汗,可樓梯狹窄,我只得側身避讓。抬起頭,心驀然發怵,那兩人竟是老爺和徐大人。我一時心亂如麻,福安道:“給老爺請安,徐大人吉祥?!毙齑笕宋⑽⒁恍Γ聪蚶蠣?,“成德也在,方才怎么不叫上一道聊聊?!崩蠣攺姵镀鹱旖?,“哦,碰巧而已,改日,改日去萬和樓擺一桌?!蔽疫o拳頭,看了眼門口的角落,擔心艷艷已經被那粗漢帶走,回過身卻正巧對上老爺那雙竄著怒火的眸子。徐大人笑著拱了拱手,“明相留步吧,下官還要回文淵閣去督督工,就先行一步了,改日我做東,把成德也一道叫上?!?
我跟著老爺邁出酒樓,茶水棚子里果然不見艷艷,我四下望了望,大柵欄此刻燈火交輝,車水馬龍,艷艷究竟被那粗漢弄到哪里去了!老爺送徐大人到轎子口,道別后往回走,對著我厲聲道:“不是說去葛貝子府用膳了嗎,怎么上這來了,和誰在一起?”我支吾了片刻,“和朱師父。”老爺“什么?”了一聲,帶著怒氣道:“去把成德叫下來!”我點了點頭,速轉身,老爺又叫住我,“我在‘蓬萊廳’,讓成德到我那間去,用點腦子,別讓朱昌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