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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的!”然后就準備掛線。
電話那頭建雄又說話了:“邵波,你還給她說,就說……就說……算了!沒啥吧!你看著辦就是了。”
說完,建雄掛了機。
那晚,反倒不是他倆當事人的我,心里怪不是味兒的,去財務處拿了五萬塊錢現金,開了個房間,和小軍、八戒在里面睡下。
第二天一早,八點左右吧,我便去莎姐房間敲門,服務員說:“莎姐早走了,還提著行李,兩個大皮箱走的。”
我點點頭,下樓叫了個車,往火車站趕去。
在候車室,我一眼在人群里看到了莎姐。和以往不同的是,那個早上她沒有化妝,頭發也是很隨意地扎在腦后,在一個角落里,靠墻站著,手里夾了支香煙。
我走過去,莎姐看見我,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那么淡淡地說道:“我就知道他不會來的,叫你過來,也算表達他這么多年來對我的情誼吧?”
我刻意地笑笑,然后掏出那黑塑料袋,里面是那五萬塊錢,往莎姐包里塞。莎姐沒問我里面是啥,還是那么淡淡地笑:“邵波,是錢吧!你回頭去跟建雄說,就算他沒要你給我,我今早也已經去財務那兒說要拿錢,財務說被你拿走了,我就知道建雄要你拿的。這就是我哥一條命的錢。”
我沒發表意見,其實我聽著莎姐這話,覺得雖然面前這女人可悲可憐,都已經這樣了,她哥殺了兩個人,可她卻像沒錯一般的態度,讓我很是反感。
莎姐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她看看表,說:“離進站還有大半小時,邵波,上次我給你講到我和我哥離開了五嶺屯,接下來這十幾年的故事要不要聽聽。”
我點上支煙,沒吭聲。
莎姐好像自言自語般,說道……
1976年底,翠姑和劉德壯揣著十幾塊錢,買了到x城的火車票。
一路上,倆人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美麗與繁華,也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人,是這么的多。
到了x城,兩人就傻眼了,本來以為,城市頂多比五嶺屯所在的那鎮上稍微大一點,鎮上就一條街,而x城在翠姑兄妹的意識里,也頂多兩條罷了。誰知道到了x城后,才知道,這世界是這么大。
自然是找不到建雄和劉科的,很快,兩人啃饅頭的錢都沒了。睡在橋洞里,蓋著撿來的棉絮,所幸那時代的人也都善良,見他們兩個來x城“找親戚”的鄉下人無依無靠,幾個大媽便給他們找了個收糞的工作。每天早上,拖著個木頭的車,拿著上面有個大瓢的竹竿,在各個公廁里掏糞出來,再送到指定的地方。他們覺得這活也沒啥不好的,在鄉下,各自家的大糞還害怕被別人弄走了呢,都當寶!這城里人,也還真奇怪。
兄妹相依為命,掏糞的活干了有三年,一直到了1980年。改革開放對于當時的x城,還沒有日新月異的變化,但城市里的改造,還是熱火朝天地開始了。
也就是那年的某一個早晨,翠姑和劉德壯和往日一樣,推著糞車在冷清的大街上走著。一個騎自行車的,匆匆忙忙地從一旁經過。當時兄妹倆不知道在打鬧些啥,翠姑嘻嘻笑著,往旁邊一蹦,自行車一個躲避不及,車把一扭,撞到了糞車上。
劉德壯一愣,車停了下來,滿滿一車大糞,一個蕩漾,幾滴黃色便成功越獄,灑到了騎自行車的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立馬往后一彈,指著衣服上的大糞激動起來,對著翠姑就破口大罵:“臭娘們你瞎眼了,在街上跳,趕著跳去死啊?害老子這一身臭味。”
翠姑忙說:“對不起!對不起!”并上前要幫中年人擦臟衣服。誰知道中年人像避瘟疫一般,往后退,嘴里還在罵道:“滾遠點,他媽的,你個趕大糞的臭娘們,靠近老子老子都嫌你臭呢!”
正說到這,一個大木瓢,狠狠砸到了中年人頭上。中年人一抬頭,就看見拉糞車的漢子,抄著那根舀糞的棍子,沖自己撲了上來……
那個早晨,劉德壯被公安按在地上時,翠姑在哇哇地哭;劉德壯被公安帶走時,翠姑跪在地上沖著穿制服的人拼命磕頭,說:“大哥!大叔!我哥真的不是故意打傷人家的,你們要抓抓我吧!都怪我撞倒人家自行車的。”
劉德壯因為故意傷害被勞動改造判了四年,翠姑也因為他哥打架的事,丟了工作,連這個趕糞車的工作,也沒有了。
無依無靠的翠姑,卷著個簡單的包裹,無目的地在x城走著、走著……那一會,她憧憬著,突然間,街道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攔住她、抱住她,而這人,就是她這么多年來,唯一支持著她耗在x城的建雄。可那時的建雄,已經不在x城,而是在千里之外的江西當兵。
翠姑就那么走著、走著。在一個陌生的工地,她無意間看到,一群和她哥一樣淳樸的鄉下漢子,正在工地上灑著汗水。
翠姑傻傻地走了進去,問那些鄉下漢子:“哥!你們這還要人幫忙嗎?”
漢子抬頭,看到的是白皙嬌美但穿著邋遢與破爛的翠姑,愣了愣,然后一扭頭,對著遠處的工頭喊道:“大哥!這有個丫頭要來招工。”
翠姑便在這工地上呆了下來。民工們都親熱地稱呼她為大妹子。大妹子每天幫著做飯洗衣,苛刻的工頭沒給她工資,說就管你飯。
然后……然后……為了能偶爾送個十塊錢給還在監獄的哥,翠姑在工地里做起了最原始的買賣。
房子一蓋完,民工們又去到新的工地,翠姑又跟著到新的工地,重復著白天做飯洗衣,晚上被壓在各種喘著粗氣,一股子力氣的漢子身體下。就那樣過著,一直到1984年,劉德壯刑滿出獄。
劉德壯出獄后,也跟著工隊,在工地做起了民工。說劉德壯沒有心肺吧,也體現在他知道了翠姑在工地所從事的工作后,居然覺得還不錯。同時,因為在勞改隊呆了四年,讓他結識了很多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之前他的世界就是大山,然后接著就是糞車。到出獄后,他終于知道花花世界的美麗,并開始非常熱衷于他與翠姑來到x城的初衷——尋找建雄。
第十五章 別了,x城
71.
凡事都怕有心,到劉德壯出獄后,建雄已經退伍了一年多,進了他哥做廠長的工廠,做起了供銷——也就是現在的業務員。劉德壯每天收工便滿大街轉,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探頭。到休息時更是小公園、菜市場等人多的地方的一塊碑,終日遙首顧盼,比翠姑自己都熱切地希望找到建雄。
重逢的那天,建雄剛和幾個同事下完館子。在1985年,“下館子”三個字,不是尋常老百姓可以掛在嘴邊的,就連市委工作的公務員,也沒那閑錢。而在那年代,有點錢的反而就是干供銷的。建雄的親哥就是廠長,自然是個混得不錯的供銷科科員,下下館子,還是司空見慣的。
那天下著雪,建雄嘴邊叼根煙,還叼著牙簽,踩著自行車,在回家的路上。家里,結婚不久的妻子,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一切的一切,都是幸福與美好的詮釋。那時,天有點暗,冷不丁地,身后一個人追了上來,在后面喊自己的名字。建雄停下車,便看到了劉德壯。
這個意外讓建雄很是高興。年代不同,人們對于人與人的情感看待的方式也不同。擱在現在,偶遇個混得比自己差的以前的好兄弟,避開都來不及。而在當時,確實能讓人有很興奮的一種情結。
兩人很肉麻地握手,激動地喘出的熱氣,在大雪中化為霧。寒磣了幾句,建雄問起翠姑。劉德壯說:“我妹也在啊!”
然后一起去見翠姑。路上,劉德壯還要求建雄讓自己騎一下自行車,載著建雄,在雪地里滑倒了兩次,都是歡笑,如當年兩個人在大山里能找到的那些個樂趣。
到了工地外搭著的簡易的小平房,劉德壯遠遠指著其中一個棚子,說:“就那個屋,翠姑住的。”
建雄激動起來,使勁地搓著手。當時的建雄也二十好幾了,對于男女之事,沒有幾年前那么懵懂了。在部隊的日子,每每一身熱氣地在被窩里翻來覆去時,想著的女人,也一直是翠姑。劉司令帶著建雄走了過去,一邊大聲喊著翠姑的名字。可那晚雪很大,也有風,聲音壓根就無法傳到翠姑耳邊。
于是……推開那扇簡單的門板后,進入建雄眼簾的第一個畫面竟然是:一個黑壯的禿頂男人,裸露著背,正壓在翠姑的身上,雙手正狠狠地捏著翠姑的乳房,一床薄薄的棉被,遮蓋著他們的下半身。
建雄直接就愣在那里,而同樣愣住的,是被人壓在身下的翠姑。而禿頂男人以為只是劉德壯回來了,扭頭看了一眼,居然把被子往上一提,繼續著他的茍且。
建雄像一頭發狂的獅子般,把那男人拖到地上,抬起腳就踹了上去。劉德壯連忙拉開,禿頂男人不知所以,狼狽地走了。翠姑卷著被子,縮在那個簡陋的地鋪角落里。曾經,翠姑憧憬過無數次與建雄的重逢,都是美麗的、能讓這女人為之心醉的畫面。很多個無助的夜晚,甚至寒冷與饑餓的夜晚,想象起與建雄的重逢,都能讓這女人忘記所有的痛苦,重新振作,并堅強地面對生活。
而終于見面了,所有的布景都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甚至,自己還那么狼狽,那么低賤,那么悲哀……
建雄鼓著眼睛瞪著翠姑,翠姑低著頭,不敢面對面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