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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還沒春分,村門口來了青布小車,里里外外就都知道,這是陳娘子來了。叫她一聲娘子,實則是個牙婆,她去歲夏天就來了一回,冬天又來一回,買了好幾個姑娘小子去,如今春天又來了,一回是掐著點過年,一回是掐著點等播種。
她慣常走的就是這幾個村,這天景除了賣兒賣女,還有什么旁的活法,她的小車一停,就先去找了白婆子,說要買上幾個小姑娘。
家家都沒米下鍋了,她帶來了一車稻種來,哪一家子有姑娘的,除了銀子還有稻種,石桂在家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給自己梳了頭發(fā),衣裳努力拍打過,擦干凈手臉,一路往村頭白家去。
白大娘那兒有好些個拖著兒子帶了女兒來的,她能罵的都罵了回去,但凡家里還能過的,她都不肯引薦。
滿屋子人,原來托人說情叫要帶些東西,這會兒甚個東西都無,哭聲一片,白婆子倒賠了許多水去,卻沒收下幾個來,不是年紀(jì)大了,就是不肯賣斷,白大娘好聲勸出去,回來就嘆氣。
等人都走盡了,石桂才從門外頭閃進(jìn)來,白大娘見著是她臉上松一松:“是桂花啊。”說著給她倒了一杯水,覷著無人,還從屋里拿了一角糖出來。
這糖就是陳娘子帶來的,白大娘跟陳娘子有親,彎了十七八個彎的親戚,可卻依舊是親戚,到了蘭溪村總要給她捎上些吃的。
石桂沒伸手,這年月,家里有點吃的都不容易,更不必說是零嘴了,她不肯要,白大娘必要給她吃,敲下點零碎來,沾沾甜味兒。
白大娘喜歡她,是因為她是白大娘撿來的,撿到她的時候,耳間帶血,臍帶未斷,也不知道是哪里生了孩子,就這么扔到地頭里,要不是白大娘抱著滿月的女兒打娘家回來走了夜路,一夜怎么也凍死了。
八月里桂花香的時候撿到她的,抱回來就叫她桂花,給她喂粥湯吃,還把女兒小時候的衣裳拿了給她穿,一點點的孩子不哭不鬧,轉(zhuǎn)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巴著看她。
石頭這對老實夫妻,成了婚就沒孩子,白大娘家添了個女娃娃的事兒叫他們知道了,買了半斤糖上門,說要養(yǎng)下她來。
白大娘自家有兒有女,再多一個也看顧不過來,知道夫妻兩個實誠能干,這才把女娃兒交托了,桂花就姓了石,一養(yǎng)就是八年。
養(yǎng)了她三年多,秋娘就懷上了,都說是她們積了德,送子娘娘才開眼,果真生了個兒子下來,石桂打小就會看孩子會干活,自來不叫石頭夫妻操心,倒是當(dāng)真把她當(dāng)女兒養(yǎng)活的。
這些事少有人提,村里人厚道,可石桂卻知道的清清楚楚,她還記得她睡在田埂里,聽見白大娘說話,上輩子還在腦里紛紛轉(zhuǎn)轉(zhuǎn),一語落地似如夢初醒,扯著嗓子哭起來。
白大娘看看石桂,她舔舔唇?jīng)_著白大娘跪下來,就像過年拜年似的,她年年過年都要來,石家夫妻沒告訴她為甚,只說小時候白大娘救過她的命,叫她一年來磕一回頭。
她又給白大娘磕了個頭,直起身子問:“大娘,我能值多少錢?”白大娘一時語塞,石頭打蝗的時候傷著了,可便是不傷,城里也不缺那許多短工。
家里的破甕兒見了底,請不起大夫就先買了膏藥貼著,這個哪里得用,傷了一個勞力,一個女人要怎么支撐家里,秋娘愁的合不上眼,偏這當(dāng)口上,喜子又病了。
石桂想了許久,村里也有來買童養(yǎng)媳的,可那日子絕不好過,倒還不如出去做工,求了白大娘,自賣自身,就跟村里劉家的女兒一樣,賣出去當(dāng)丫頭,家里富馀了,再贖她出來。
“大娘,我想好了,不簽死契,就簽活契,我簽十年。”村里頭少有買賣人的,可既有就能打聽出來,有簽三年的那是短工,簽五年十年的才是長工,當(dāng)丫頭的,短了別個也不要她,八年十年,給的錢不比賣斷了的多,可有了這些錢就能挨過來。
白大娘眼圈都紅了,看她一個人上門就知道家里且不知,摸了她的頭:“桂花啊,知道你孝順,可這外頭再不比村子里,賣出去那許多,就回來一個劉家的,日子不好過。”
石桂咬了唇:“我省得。”再不好過也得過,眼前這坎過不下去,秋娘也快支撐不住了,家一倒
她也一樣流離失所。
陳娘子碰巧來問,一眼看見石桂,倒多看了她一眼,蘭溪村出來的姑娘一個個都皮子雪白,光這一樣就頂好些個,眼前這個丫頭身量小人又瘦,頭發(fā)還泛黃,可只要養(yǎng)好了,就是個美人胚。
白大娘一把打在她身上:“這一個你不許往那地方帶,你挑戶大方和善的人家,把她夾在里頭當(dāng)丫環(huán),簽個十年,她還出來。”一面說一面眼圈就紅了。
石桂給陳娘子也磕了個頭,這時候不軟什么時候軟,她自個兒想按手印的,陳娘子卻不肯:“乖乖,這個生意可作不得,哪有當(dāng)丫頭簽長契的,你才幾歲大,一半兒養(yǎng)著你,好容易能做活了,倒要放出去的了,誰肯做這樣的賠本買賣。”
石桂怔住了,她知道村里有人打長短工,十年八年是長工,三月香扣是短工,卻沒想丫頭的算法不一樣,她張了幾回口沒能吐出一個字來,把心一橫咬牙道:“就簽死契。”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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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身
喜子躺在床上,秋娘在院門口曬蘑菇竹筍,石桂上山去挖,裝上一簍才能換個十個大子兒,一季也攢不出看病的錢來。
她見著石桂先是笑,等看見陳娘子,慌忙立起來,膝蓋上的竹籮滾下去,筍干滾了一地,見著陳娘子還有甚個不明白的,可偏偏卻窘迫的說不出叫人走的話。
里頭于婆子聽見聲兒出來,先看見滾了滿地的筍干,才剛罵一句,抬頭看見陳娘子,臉上立時換了顏色,她早想著把石桂賣掉,兒子不松口,就見天的跟兒媳婦吵嚷,又不是親生的,原來就是撿來的,吃了這些年的飯,可不得還報些。
每到她張嘴,秋娘就恨不得能捂了石桂的耳朵,怕她聽了不是親生的話就遠(yuǎn)了她們,只得告訴她這是阿奶不喜歡她,胡說的。
石桂一向不說破,可于婆子原來是怎么折騰秋娘的,她俱都看在眼里,村里似她這樣難纏的婆婆卻也少有,家里哪個不干活,只有她見天兒的翹了腳不動,哪個女人不下地,她卻連帶孩子都不沾手,不獨是石桂,就是喜子,眼看著石桂能帶孩子,也都扔給石桂帶,閑著在家曬日頭。
于婆子自來不給石桂好臉,看她吃飯直瞪眼,撈上口干的,她就要敲筷子,這會兒卻笑得眼睛都瞇縫起來,伸手就要捏石桂的胳臂:“她看著瘦,可有力氣呢。”
秋娘抖了嘴唇,這一季的稻種不買來,地就要荒上半年,到了秋天又要收租,家里連牛都賣了,羊也沒養(yǎng)成,這幾天丈夫還非下地,先把地犁起來,累得倒在地里,叫人抬回來,一褲子都是血。
她看看女兒,再看看陳娘子,抖著嘴唇就是說不出個“不”字兒來,石桂轉(zhuǎn)身進(jìn)房,喜子躺在床上,見著她細(xì)細(xì)叫一聲姐姐,石桂摸出糖來,送到他嘴邊,喜子眼睛亮晶晶的,張開嘴,伸了舌頭舔一下,砸吧著嘴巴,心里惦記著要吃石桂糖,沒旱的時候答應(yīng)他的,他一直記到現(xiàn)在。
陳娘子一走,屋里摔瓦喝罵,男人吼了一聲,跟著又沒了聲息,于婆子哭天嚎地,還是那些車轆轤話,甚個寡婦人家養(yǎng)大了兒子不容易,恨不得割肉喂了他,這會兒竟想餓死老娘。
喜子一雙眼晴盯住石桂,小手握了她的手指頭,把石桂拉過來睡在他身邊,石桂拍著喜子哄他睡,吃了糖,他夢里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