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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沒好氣地嗤笑了一聲,道:“段娘子自從入了我的殿里,活兒沒做多少,賞賜倒是拿得不少。日子應當比在洗衣所里好過許多了吧?”
公主所問,不得不答。丹菲低著頭,輕聲道:“在公主這里吃住優渥,又得賞賜,又可見貴人,這日子是奴在洗衣所里想也不敢想的。”
李崇一聽,不禁哂然。偏偏長寧腦子愚笨,聽不出丹菲話里含蓄的諷刺,還得意笑道:“滿意就好。旁人問起來,也要這么說。免得有人在外面亂說閑話,講我苛刻虐待你。”
丹菲圓滑答道:“奴不敢。公主放心。”
李崇忍不住輕輕嗤笑了一聲,卻是沖著長寧去的。
丹菲聽得清楚,退下之際,微微抬起了頭,看似不經意一般朝李崇望了過去,卻不其余的和李崇的視線交匯在了一處。
丹菲沒想到會被捕獲住,心里一驚,急忙垂下頭,匆匆離去了。
到是李崇被她的目光一掃,很是愣了一下。
看這小娘子這么年輕,卻屢次經歷變故,從鮮花錦繡的高堂跌入塵埃泥沼之中,遭人踐踏。換作別的女孩子,不是驚慌哭泣,就是怒火中燒。這女孩一雙黑沉沉的水剪雙瞳卻是靜如古井一般,說不清她是極沉著穩重,還是已經心如死灰。
女孩子瘦弱狼狽,完全無姿色可言。可就這么清清淡淡地瞥了一眼,竟然教李崇心悸了一瞬。
正怔怔之際,就聽長寧抱怨道:“身為公主,訓誡一個宮婢都要被人指責,我這公主做得還有什么意思?”
李崇氣道:“宮人犯錯,自有司正宣罰。便是在民間,但凡有點身份的人,哪個親自動手責打奴婢的?我看你真是被妒火燒糊了眼,竟然連公主的派頭都不講究了。今日誰同你說的拿她去擋球門的?”
長寧立刻出賣了隊友,扭頭就朝衛佳音望過去。
衛佳音被李崇的目光嚇得急忙往后縮,道:“我只是提議擋球門而已……打馬球總有個磕磕碰碰,斷腿斷手的都有,更何況她只是跌了幾跤?”
李崇越聽越氣。不過衛佳音是臣工之女,李崇管不到她身上,只得對著馬尚宮道:“公主單純,識人方面有所不清。尚宮見多識廣、閱歷深厚,平日多提點公主一下,不要教她被奸佞小人哄了去,做下類似今日這樣敗壞名譽之事。”
馬尚宮早就厭惡衛佳音,當即大聲應了下來。
衛佳音面色幾轉,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心道我就快入駐東宮之人,在你眼里竟然只是個奸佞小人?你且等著。待我做了太子妃嬪,日后再做了后妃,有的是手段收拾你這么一個沒有實權的郡王。
李崇哪里在乎衛佳音區區一個女子如何想,扭頭就走,丟給她一個冷酷的背影。
這場馬球是再賽不下去了,長寧掃興回宮,眾女也只有散去。盧修遠則送劉玉錦回公主府。
出了宮,劉玉錦問盧修遠道:“今日你們來得好巧。再晚一點,我怕長寧真的要把我們姐妹倆打殺了。”
盧修遠笑道:“我們也是受人之托才趕過去的,不然誰會知道公主在球場里那般糟踐人。”
劉玉錦瞪大了眼,“誰?誰叫你們去的?”
盧修遠朝她擠了擠眼睛,“你猜呀。”
劉玉錦哪里是愛動腦筋之人,當即氣鼓鼓道:“盧十二,你說還是不說?”
“喲,不叫我小表舅了?”
劉玉錦嘟嘴,認真道:“是外祖母和舅母都要我叫你小表舅的,說不可亂了輩分。”
一抹晦澀之色從盧修遠眼里掠過。他苦笑了一下,道:“你可愿意我做你小表舅?”
“這沒什么不好的。”劉玉錦笑嘻嘻道,“我劉家親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如今我每多一個親人,都好開心。”
“真是沒心眼。”盧修遠搖頭,呢喃道,“生在劉家那樣的鄉紳人家就罷了,怎么偏偏又進了公主府?也不知我當初做得對不對……”
“你說什么?”劉玉錦探頭,“你還沒告訴我,是誰拜托你們來救人的。誰這么廣大神通,大明宮里的事他都清楚?”
“你這丫頭呀。”盧修遠苦笑,“就沖你這幾句話,我就不能告訴你。不然對方不落個窺探天家的罪?那可是按謀逆論處呢!”
劉玉錦吐舌頭,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好吧,我不問了。反正我是傻子,我也不介意你們當我是傻子。總之替我謝他就好。”
說罷,垂頭喪氣地縮回車里去了。盧修遠騎在馬上,低頭望著晃動的車簾,笑得充滿寵溺之意。
李崇領著那些大姓家的郎君回延英殿向圣人復命。諸位郎君心里也有數,當著圣上的面,只言不提清思殿的事。不過在場的人那么多,這事如何瞞得住,傳遍長安也不過兩、三日的事。
所以李崇出了宮,換了一身便裝,輕騎熟路地去了崔府。
段老夫人過世,崔家全家都要守孝。又因朝勢復雜,煩心事諸多,崔氏夫婦干脆借此機會離開了長安,去鄉下莊子里住著。崔景鈺因為要秋闈,所以獨自留在家中讀書。
李崇自幼就常來崔府,已經是熟門熟路,不用官家領路,就自己走到了東院的聽竹軒。
崔景鈺穿著件寬松的象牙色白衫,靠坐在窗前,正在看書。說是為了幾日之后的考試苦讀,其實看他神態也有些漫不經心。
見了李崇來了,崔景鈺驚訝皺眉,放下書本站起來相迎。
“郡王親臨,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崇也不同他繞彎子,簡短道:“今日陪同幾位翰林和學子面圣,有內侍告訴我說長寧在清思殿打馬球,正刁難你表妹段氏。我趕過去的時候,她正被當成球門打。”
崔景鈺站著,俊秀的面孔上沒有一絲表情,卻是有一股狠戾之氣浮現眼中。他素來冷峻,卻也優雅斯文,這種陰狠的神色讓他霎時變了一個人。
只這也是曇花一現,轉瞬就隱去了。崔景鈺又恢復了他穩重肅穆的一面。
李崇明眼看著,道:“她傷的不重,只是被馬球打了,并沒見血。況且云安郡君一直護著她,我又去得及時。我已厚賞了她,且叫太醫去給她看傷了。”
崔景鈺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松了牙關,一揖到底,道:“多謝郡王照拂段氏。”
這般生疏客氣,讓李崇很是不習慣,卻又無可奈何。
“我也不過舉手之勞。那內侍是你的人,是他及時來通報的。”李崇道,“我也不便過多干涉宮中的事,此次已是極限。長寧若要是再刁難她,你打算怎么辦?”
崔景鈺低垂眼簾,濃長的睫毛猶如一道簾子,遮去了他內心心思。
“這次的事鬧得這么大,長寧至少會有一段時間不會再去刁難她。只要長寧自顧不暇,五娘自然會安然無恙。”
李崇譏笑道:“讓她自顧不暇,那就嫁人好了。或者……”
“或者,我娶妻。”崔景鈺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