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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詢問的語氣,不確定地看向丹菲。
女孩靈動地雙眼在他臉上掃了掃,終于點了點頭,“好吧。就是別讓人見著的好。”
“無妨。”崔熙俊微微笑了一下,“我有腰牌,可以出入內侍所。”
丹菲見慣了崔熙俊傲慢冷峻的姿態,也見多了他各種冷嘲熱諷的笑,今日忽然見他竟然面帶柔情地笑了,頓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后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怎么了?”崔熙俊問。
丹菲皺褶臉,搖頭道:“沒什么……你還不走么?”
崔熙俊面色僵了僵,近乎無聲地嘆了一聲,“我這就走。你若有難處,受了什么欺負,就……”
“少操心了。”丹菲擺手,“尋常人也占不了我的便宜。若非我自己愿意伏低做小,也不會混到這地方來。”
崔熙俊早衛佳音那里知道這女孩是獵戶之女,可是自從認識以來,就見她溫婉秀雅,直到現在才從她身上看到一股果斷霸氣,甚至還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氣。
他情不自禁地又笑了笑,提點道:“這里是皇宮,多的是權勢比你大的人,你不要把凡事想得太輕松。”
“我怎么會那么傻,去以卵擊石?”丹菲吃吃笑了笑,“我在山里遇過狼群,獵過足有我兩倍大的野豬,甚至還幫著我阿爹殺過黑熊。我知道怎么和那些強勁野蠻的敵人周旋。縱使不能將他們一擊斃命,自己保命還是足夠的。你有多的精力,就趕快想個法子,把我們母子從這地方弄出去吧。”
崔熙俊啼笑皆非地牽扯了一下嘴角,拱手道:“我記住了,菲娘放心。”
丹菲一愣,然后才哦了一聲,“你知道我的名字呀。”
“衛女郎說過,我便記住了。放心,我不會再這樣喚你……”
“無妨。”丹菲忽然苦澀地笑了笑,“自阿錦走后,已許久沒人這么喚過我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了。”
崔熙俊握著的手掌時松開,半晌才低聲道:“那,無人時,我便也這么喚你?”
丹菲也說不清自己是樂意還是不樂意,看著崔熙俊那雙,忽然有些煩躁,嘟囔道:“真該走了。我也該走了。”
崔熙俊苦笑了一下,不再多說什么,轉身大步離去。
等他走了后,先前引路的小內侍溜了進來,道:“娘子該回去了,王女史已經在門口等著你了。”
丹菲急忙收回了心,跟著小內侍匆匆朝外走。
小內侍邊走邊小聲道:“崔郎與小奴家有恩,小奴也受崔郎照拂,聽憑他吩咐。小娘子今后會經常來送衣,有事就可讓小奴傳話。”
丹菲笑了笑,從袖子里摸出幾枚銅錢塞過去。小內侍卻推了回來,道:“崔郎已打賞過了。娘子在洗衣所不容易,留著打點別人吧。”
丹菲聽著,忽然有點覺得,自己方才對崔熙俊,是不是太不假辭色了些呢?
從那日后,丹菲每隔一日,就會同王女史一起去送凈衣。崔熙俊到底要守孝,沒有再進宮來招搖,只是托小內侍給丹菲送了一根銀扁簪。銀簪樣式樸素,刻著萬字符,最適合丹菲這樣戴孝之人配戴,并不逾規。
丹菲是慣用弓刀之人,拿著簪子擺弄了一下,就發現了上面的機關。她按下那顆半嵌著的珍珠,輕輕一拔,就將簪子一分為二。一邊是刀鞘,一邊則是一把大半個手掌長的小匕首!
丹菲拿著匕首在旁邊一塊木頭上一削,立刻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匕首這么小,做到如此已經是相當不容易了。
“崔郎要娘子保重自己。”小內侍見了丹菲試刀的手法,其實心里也暗暗驚奇,想不到官宦女子還有這樣利落的身手。
丹菲極喜歡這個簪匕,連帶著心里對崔熙俊的好感都提升了幾分。
很快就到了八月初二,是每旬宮人見宮外親人的時候。段家二房全在掖庭,也得了機會聚在一起,吃了一頓簡陋的便飯。
一月未見,姚氏蒼老了幾分,七郎卻是長高了不少。
“有個在曲坊里彈琴寫詞的琴師,頗有幾分才學,教坊里許多孩子都跟著他念書,我便也把七郎送了去。”姚氏道,“我總相信咱們有朝一日能從這里出去,不能耽擱了七郎進學。將來這個家,還需要他撐起來才是。”
丹菲想到如今已是六品武將的段義云,心里也對離開掖庭充滿了希望。她依舊將段義云視作天神。段義云說了能做到,他就一定能做到。
至于崔家那個老四……丹菲搖了搖頭,把那張漂亮的面孔自腦海里掃了出去。
崔熙俊這人,自幼養尊處優,順風逐水,日子過得花好月圓。于是他看似冷酷,其實反而有些心慈手軟,處處留有余地,不夠狠辣。
說起來,他和當初的段義云何其相似?
段義云因家破人亡、身敗名裂而幡然醒悟。崔熙俊呢?他改變的契機在哪里?
姚氏知道丹菲將八娘照顧得很好,放心地帶著七郎回了教坊。丹菲送了她到宮門,折返回院子的時候,迎面和一個人撞在了一處。丹菲反應靈活,下意識就穩住了下盤,對方卻是差點跌了一個大跟頭。
“抱歉,可傷著了?”丹菲扶了扶,才發現這人正是那個姓朱的侍郎娘子。
朱娘子慌亂地推開了丹菲,匆匆看她一眼,就埋頭走了。
“什么人?撞了人怎么一句話都不說?”八娘抱怨道。
“許是有事吧。”丹菲望了一眼朱娘子的背影,抬腳邁進了院子里。
楊家兩個女孩也回了院子,楊三娘又在對楊六娘罵罵咧咧。她如今在洗衣所里做久了,沾染了那些苦役婆子的粗鄙之氣,罵起人來已無名門閨秀的半點風采。楊六娘雙目通紅,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辯解。
八娘看不過去,借口要打水,把楊六娘拉走了,問:“你姐姐今日又是怎么了?好端端地見親人,干嗎還這樣?”
楊六娘咬牙哼道:“她去了就拉著母親一番哭訴,說我不照顧她。母親和幾個嫂子就將我斥責了一通。我辯解了幾句,反而被罵得更兇。”
“你母親真是狠心。不是親生的,就是不一般。”八娘嘆氣,忽然想到自己的母親姚氏待五姐也遠不如待自己好。當初她們被關起來時,姚氏就遷怒責罵過五姐。
想到此,她又補充了一句,“我五姐也不容易呢。”
楊六娘知道段家這個夫人是繼母,明白八娘的意思,道:“可你們姊妹情深,我看著都羨慕得緊呢。”
八娘笑道:“我五姐雖然沉默寡言,可人極好的。若沒她,我和我娘我弟弟怕早就已經餓死了……”
這邊兩個女孩正談著心,丹菲則回了房。她剛要上床榻休息一下,忽然頓住。
有人動過她的床鋪!
丹菲能夠從折斷的樹葉、空氣中的氣息和水坑中的足跡來追蹤獵物,所以即使那人做得再小心,把被褥歸位得再整齊,丹菲也能從細微之中察覺出異狀來。
屋中只有兩三個宮婢聚在一起說話。丹菲背對著她們,小心而敏捷地將床鋪搜了一遍,不出所料地從枕頭夾層中摸出一塊不屬于自己的白玉環出來。
就著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喧鬧,似有一群人闖進了院子里。一個內侍尖著嗓子道:“諸人立即到庭院中集合,違者按行竊論處!”
整個院子頓時炸開了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