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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牙關緊咬,道:“段德元父子乃是抗敵而亡,家中僅余弱妻稚子?!?
“照舊改變不了他是亂臣賊子的事實。”韋皇后冷笑,“陛下,您說個話!”
圣上撫摸著拂林犬柔軟的皮毛。他已經老了,也很累了?;实凵臎]有帶給他絲毫的快樂,反而讓他在無數個抉擇中痛苦為難。最后,他長長嘆了一口氣,道:“皇后拿主意吧?!?
韋皇后得意一笑,揚長而去。李崇緊閉上了眼。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瞬間將陰沉的大地照亮,緊接著就是一個巨雷在頭頂炸開,驚天動地,屋里的人都隱隱感覺大地在震動。
女眷們發出輕聲驚呼,有些躁動不安。
終于起了風,如鬼哭狼嚎一般刮過,竹簾亂擺,門窗閉合,就像家里闖進來了一個強大又無形的不速之客。
悶熱的空氣被強勁的北風吹散了,皮膚上粘乎乎的汗被冷風一吹,反而讓人周身發涼。
丹菲猛地打了一個哆嗦,覺得心都快要從胸膛里跳出來。
狂風呼嘯,雷聲滾滾,然而段府卻那么安靜。*靜了。
這種詭異的靜謐濃密到了一定的程度,然后驟然爆裂猛射,掀起驚濤駭浪。
“嗯……二郎……”
“老夫人?”婢子驚呼,“老夫人您醒了?”
女眷們驚疑不定地撲到老人床榻前。老夫人睜著渾濁的雙眼,干枯的手吃力地伸向上方,似乎試圖抓住什么。
“二郎……”老夫人呼喚著的,應該是她的次子段德元,“走……走……”
一個響雷吞沒了她最后的話。手頹然垂下,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氣,與世長辭。
可女眷們還未來得及放聲哭喊,就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
雷聲掩蓋住了金吾衛們沉重的腳步聲,壽堂的院門被猛地砸開,士兵們涌入,根本就不給人們反應和抵抗的余地,就如同闖入羊群的狼一般,兇狠迅速地攻占著這座府邸。
“謀反?什么謀反?”大夫人尖利驚恐的聲音刺痛眾人的耳膜。
“段德元讒言惑主,誣造事實,慫恿廢太子兵變,視同謀反!”
“我二弟死了已有半年多,如何慫恿太子兵變?”段員外郎大喊。
密密麻麻的士兵退散開,一個瘦高的男子緩緩踱步而來,冷笑道:“圣人下旨,員外郎這可是置疑圣上的旨意?你弟弟已謀反,你莫非也是同謀?”
“荒唐!”段員外郎怒喝,“韋亨,是你們韋家陷害忠臣良將!”
大夫人撲過來將他拉住,苦苦哀求:“夫君,且為兒孫想想吧!”
韋亨嗤笑一聲,“段德元家眷何在?”
眾人情不自禁將目光投向驚慌中的姚氏。姚氏將七郎和八娘抱在懷里,已是嚇得都沒力氣站起來。
“好,很好!”韋亨點了點頭,“把所有人都集中到這個院子里來,本官要親自清點!”
整個段府頓時雞飛狗跳,士兵到處驅趕抓捕,驚恐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女眷們已是嚇得面無人色,只有哀聲哭泣。所有的體面榮華,就如同晶瑩剔透的水晶球,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昔日鶯歌燕舞的庭院,如今遍布哀啼?;t柳綠失了顏色,金玉珠寶沒了光澤。繁華富貴如此脆弱不堪一擊,所謂華族,也不過如此罷了。
“都是你們二房的錯!”段員外郎跺腳,指著姚氏大罵,“瞧瞧二弟給咱們家帶來了什么禍事?這可教我怎么對得起祖宗,有何掩面去見宗親?”
姚氏抱著一雙兒女大哭,“大伯何必對自己親人落井下石?是非曲直都沒弄清,就知責怪我們孤兒寡母!你怎知亡夫就不是被冤枉的?反正已分家,就算砍頭也有我們母子上,輪不到你們大房。大伯若真這么悔不當初,就該早和亡夫斷絕關系,不做兄弟!”
大房此時也前所未有地慶幸他們已經分了家。按照大周律例,抄家殺頭不及宗親。大房眾人的命還是能保住。
二娘突然尖叫道:“五娘呢?她么不見了?二嬸可是將她藏起來了,還是送她逃走了?”
“你胡說什么?”姚氏斥罵??伤磉叴_實只有七郎和八娘,不但五娘不見人影,那個一貫被人忽視的劉玉錦也不見了。
“快搜!”韋亨雙眉一皺,露出狠辣之色。這個段五娘可是清楚知道高安郡王的底細,且不清楚她手里還留有什么證據。若是能抓來審一審,甚至是悄悄弄死,他們高安郡王一家才能徹底安心。
丹菲此刻正拽著劉玉錦飛快地朝院西北角跑去。那里是奴仆們住的地方,位置偏僻,屋舍又凌亂。如今滿府亂成一團,士兵們必然先去主人家的堂屋里搜刮金銀器皿,奴仆居所反而最不起眼。
“阿菲,”劉玉錦跑得氣喘吁吁,“你……你隨我一起逃了吧!反正,反正你也不是段寧江!”
“不行!”丹菲咬牙,“韋家必然要抓一個‘段寧江’回去。若我逃了,段家交不出人,只怕下場更慘。”
“可是……你也聽萍娘說過,罪臣女眷都是要沒入掖庭的!”
丹菲堅決地搖了搖頭,“我要等崔熙俊回來!他欠我一個解釋!”
兩人奔到墻邊。丹菲推著劉玉錦踩著一個半人高的醬菜壇子,爬上了墻頭。
“阿菲……”劉玉錦滿臉淚水,不肯走,“你隨我走吧!我一個人可怎么辦?”
“去找萍娘!”丹菲道,“現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時候。你快跳呀!”
“我舍不得你!”
“少廢話!”丹菲干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劉玉錦丟過去。
劉玉錦閃躲,身子一歪就跌過了墻。圍墻也不過一丈高,摔不死人。丹菲聽她哼哼聲中氣十足,知道她沒事,便狠下心離去了。
丹菲走到后花園,就見四娘和許姬正被幾個士兵押著,從院里趕了出來。四娘嚎啕大哭,忽然看到丹菲,急忙指著她道:“她就是五娘!就是她!”
丹菲一動不動地站著,淺青色的衣裙和鬢旁的碎發被風吹得飛舞,一雙鳳目黑亮驚人。這讓前來抓捕她的士兵們都有片刻的猶豫。
丹菲被押回了壽堂,與姚氏母子們看守在一處。韋亨指揮著手下將段家徹底清掃一遍后,就將段家兩房人分別關在了后院的兩個小院子里。
因為段老夫人去世要下葬,韋家人也不想與一個死了的老人為難,還是準許大房回來操辦喪事,匆匆將段老夫人下葬。
等喪事辦完,段家的家產也清點清楚。段家大房可帶走家產,卻要流放千里。段員外郎——如今已是徹底丟官,只能稱作段家大郎了——咬牙割讓了三分之一的家產獻給韋亨,換得向南流放五百里。那里是富庶的魚米之鄉,依大房的財力,置辦個田莊度日是不愁的。
二娘這才發覺定了親的好處。她算是鄭家的人了,甚至還可以把嫁妝帶走。只是韋亨雁過拔毛,把置辦好的嫁妝留下了五分之三。大夫人的娘家兄弟悄悄派了兩個車,把大房一家人連同二娘剩下的嫁妝都接走了。
至于二房的孤兒寡母,卻是一直關在小院里,無人問津不說,竟然連飯都無人送來。這架勢,顯然是韋家人想將二房母子們活生生餓死?。ㄎ赐甏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