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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菲用力戳了戳她的腦袋,“我在教你為人處事的道理,你用這顆笨腦瓜子給我記住了。這天下唯一一個會縱容疼愛你,不求回報對你好的那個人,已經跟我娘合葬在一起了。你現在也不是什么劉家女郎了。出門在外,與人相處,多謙讓隨和,考慮一下他人所想所感,別只顧著你自己。你以為只要不去害人,就沒有錯了?世道人心上的學問,可大著呢!明白了嗎?”
劉玉錦嘟著嘴點了點頭。
“快點睡了。明日一早還要起來做活!”
劉玉錦到底還是悶在被子里哭了半宿,早上腫著眼睛爬起來。
丹菲丟了一個煮雞子給她,道:“把你眼睛敷一敷。免得讓人看到,還以為我又欺負你了。”
劉玉錦想你本來就欺負我,可是又不敢說,只好一邊用雞子揉著眼睛,一邊朝帳篷后走去。
“你又要去做什么?萍娘還等著洗臉呢。”
“不少要打水么?”
丹菲把水盆塞進劉玉錦手里,“你這嬌滴滴的手,還提得動水桶?快去伺候萍娘洗臉,別再把水灑出來了。”
說罷,她轉身到井邊打水去了。劉玉錦愣了愣,想道謝,丹菲已經走得沒影了。
萍娘本是高安郡首里的一位都知娘子,主持的妓館在高安名聲很響。只因戰亂,她又受了一位同行娘子邀請,便帶著手下娘子們南下去長安謀生。丹菲她們混在車隊里并不顯眼,也沒再遇到追捕她們的人。車隊漸漸離北地遠了,兩個女孩也終于放下心來。
萍娘是風塵女子,不似那些富戶貴女矯揉造作、冷艷孤傲,反而灑脫爽朗、不拘小節。丹菲她們很快就和這些娘子們混熟了。勾欄女子都見多識廣,愛說些市井趣聞。興致好時,還會取出琵琶,彈唱一曲。那些小調詞句綺麗曖昧,丹菲和劉玉錦到底是良家女兒,聽得面紅耳赤,惹得娘子們哈哈大笑。
酒過三旬后,萍娘也已微醉,話便有些多。丹菲過來給她送醒酒湯,她反而拉著丹菲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她說著一口官話,字正腔圓,沒有半點北方口音。丹菲便好奇地問:“娘子官話說得這么好,原先可曾去過京城?”
萍娘仰頭一笑,道:“我本就是京城人士。”
丹菲著實一驚。
萍娘看丹菲吃驚的樣子可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柔軟滑膩的臉蛋。
“我離開京城的時候,就差不多你這么大,還未及笄。家中阿娘和阿婆都已經在為我張羅及笄禮了,阿婆贈我一支舊釵,阿娘還給我打造了一頂極漂亮富麗的金冠。只可惜,這一切都沒來得及派上用場,一切就已經作廢……父兄被斬首,我和姊妹母親一起沒入了掖庭。”
丹菲更加驚愕。犯法后家眷要沒入掖庭為官奴的,只有王孫貴族與官員之家。這么說,萍娘當初曾是官家的女郎了。難怪她的嫵媚流轉之外,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斯文矜持。
“沒過多久,我和一個庶妹被賜給高安郡王,來到高安,做了王府樂女。我那庶妹容貌不俗,惹得一位郎君青睞。郡王妃不喜,便尋了個由頭,將我們兩人都賣入了娼家……我們那年紀,做娼婦已是年紀大了。在娼家那最初的一段日子,簡直不堪回首”
萍娘苦笑起來,眼里光芒閃動,“我吃了很多的教訓,受了很多的苦,才學會怎么在這個世道里生存。后來館里假母病逝,將館交至我手中。盡管還是個賤籍,卻總歸有了些自由。將來想個法子自贖了出去,買田置地,做個田舍婆子也罷。倒是我那庶妹……”
“她怎么了?”劉玉錦在旁邊聽得起勁,插口問,又挨了丹菲一記白眼。
萍娘呵呵笑,長嘆一聲,道:“她是個傻孩子,非要相信那勞什子情愛。當初我就勸她安分些,不要招惹王孫公子,她偏不信,覺得能改變命運,非要和郎君眉來眼去、你儂我儂地落了王妃的眼。郎君和自家姨表妹定了親,王妃怎么會讓個歌姬先壓了自己外甥女一頭?我們被賣到了娼館,已經落入了那般田地,她竟然還不死心,一心以為郎君會來接她回去。”
“郎君……沒有來?”劉玉錦問。
“先頭還是經常來的。”萍娘道,“還花了錢包下她,不讓她接別的客人。可是不久就被王妃發現,將郎君拘了回去。假母開門做生意,怎么會養著我這妹妹白吃白喝。她尋死覓活、哭鬧撒潑,最終還不是藥水一灌,送上了……呵呵,與你們兩個小閨女,說這些可不好呢。”
丹菲和劉玉錦都鬧了個大紅臉。
“那……后來呢?”劉玉錦依舊好奇。
萍娘撥弄著手腕上的瑪瑙珠串,過了半晌,才道:“后來她就死了。”
“啊?”劉玉錦驚愕,“她是……自盡了?”
“她可沒那勇氣。”萍娘哂笑,“郎君忘了她,她又失了清白,自己就漸漸熬出了病。就算那樣,她還依舊日日癡等,堅信情郎說的那些甜言蜜語、海誓山盟,相信他會來接他。結果等了一年,等來郎君迎娶新婦的消息。郎君成親那晚,她燒了書信,嘔血而死。臨終前,還托我帶話與那郎君,說她無悔……”
“你……可帶了?”
“我才沒呢!”萍娘語氣一轉,冷笑道,“我恨不得她早死!她死了我才大大松了一口氣,從此以后再無人可拖累我了。”
丹菲和劉玉錦呆住。
萍娘一拍案幾,笑道:“我當即就開了一壇葡萄酒,好生慶祝了一番。帶什么話?與那負心漢,說半個字都是多余!她自然不悔,因為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怪不到旁人身上!活著的時候不聽勸告,一頭鉆進牛角尖里,要死了還拖拖拉拉、拿喬張致。還真當自己是紅顏薄命的絕世名伶了,卻不知人人都拿她當個不知趣的小*。當年在家中,她生母美艷,母女都極得父親歡心,把她嬌慣得唯我獨尊,連我這個嫡姐都要讓她半分。沒想都做了娼婦,都還不改這華族女郎的派頭。她拖累我一同淪為賤籍,倚門賣笑,到死也連半句道歉也沒有,滿腦子只念著自己的悲哀不幸。這種姊妹,死了就死了。哈!”
丹菲和劉玉錦聽得驚心動魄,一時都不知道說點什么的好。
萍娘抹去了眼角的淚痕,低頭長嘆一聲,道:“不過,到底是我的血親。當年和她一起離開長安,如今,卻是我形單影只地回來。”
丹菲道:“娘子不是還有那么多小娘子陪伴,還有我們姊妹倆么?”
萍娘撲哧一笑,“你倒是個機靈聰慧的。我當年若能有你一般靈巧,怕也不用淪落賤籍了……”說罷又一嘆,“長安不宜居呀。你們兩個小娘子,可不要被那繁華迷住了眼,鎖住了腳,分辨不出真假,把自己也陷了進去。尤其你們還年輕,怕是連正經男人都沒見過幾個。可要聽我一句話,男人的甜言蜜語,只信個一成即可!千萬記住了。”
“一……一成?”劉玉錦盤算著。
萍娘道:“他若說你貌若天仙,就說明你不過中人之姿;他若說愿為你赴湯蹈火,已有風吹草動得比你還快;他說愛你,不過貪你還有幾分姿色可供他賞玩;他說要與你一生一世,哈哈,別想了,不過與你耳熱情濃個三五天。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他說你若肯等他,他定不負你。你們若聽到此話,立刻甩他一耳刮子都不冤枉他!等什么等,像我那庶妹一樣,到奈何橋頭繼續等去?”
說到此,停頓了下來,丹菲立刻給她段上一杯果漿。萍娘喝了一大口,譏笑道:“這天下最不牢靠的,便是情愛一事。濃情時花好月圓,薄情時紅顏枯骨。你們見過哪個男人為情所傷、嘔血而死的?”
“總是有的吧……”劉玉錦怯怯道,“我看我阿爹,待我阿娘就是極好的。我想,男子也總是會有真心的。”
萍娘嗤笑,“不到蓋棺那一刻,誰能下定論?你年紀還小,抱著期望也是能理解。我只提醒你,心里有個數罷了。好了,時辰不早,都歇息了吧。”
說罷,就將丹菲和劉玉錦趕出了屋去。
劉玉錦忐忑地對丹菲道:“萍娘可是生氣了?”
“為了你?何至于。”丹菲道,“她是想起了妹子,心里不快罷了。”
“可是,她不是和那妹子感情并不好么?”
丹菲無奈地搖搖頭,戳她的腦門,“你呀……什么時候能開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