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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寧江雙目圓瞪,也不知是否因為高熱,渾身微微發抖。過了良久,她才道:“難怪張將軍沒能來支援?!?
丹菲搖頭,“張將軍隸屬十二衛,手中府兵聽命于天子,他自己擅自調動不得。你父親寫信給他,一是求援,二是告狀。至于告誰,不用我說了吧?”
一抹怒意段寧江頓時臉色發紅,咬牙切齒道:“韋鐘此獠,實當千刀萬剮不足惜。我段家滿門,全蘄州百姓,都會變作厲鬼,日日夜夜纏著,拖他進那修羅地獄,油煎火烤,絞肉磨骨,永世不得超生!”
大滴大滴的淚水從眼中涌出。段寧江捂著嘴,無聲地哭了起來。
丹菲想到滿城慘死的百姓,想到劉家和母親,一時心神激蕩,胸口發悶。
過了好一會兒,段寧江才平靜下來。她如今一直發著高熱,身體已是極度虛弱,激動了一番,便免不了喘氣輕咳。
丹菲端了一碗熱湯喂她喝下,道:“等天亮了,就帶你下山,找個郎中看看?!?
段寧江搖頭苦笑,“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就算能救回來,也需要藥湯不斷,好生靜養。如今到處兵荒馬亂,不說缺醫少藥,就連吃食都不多。我活著,反倒是個累贅?!?
段寧江素來高傲,但是品行端方,也是個有見地,有膽識的女子。丹菲雖然一直不喜歡她,但此刻也不由欣賞佩服她的堅毅和豁達。
并不是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都能如此從容面對生死。
段寧江看向丹菲,雙眼里映著火光,皚皚生輝,道:“我是看出來了,只有你這樣的人,才能在亂世中全身而退?!?
“你太過獎了?!钡し瓶嘈Γ拔乙膊贿^茍且偷生。倒是你,別一味喪氣。只是,高安郡王為何要追殺你一個小女子?”
段寧江長嘆一聲,道:“自是因為我手里有他想要之物。”
她對上丹菲有幾分明了的眼神,點頭道:“沒錯。阿爹早就知道高安郡王私鑄錢幣與武器。若他只是為了自己發財也就罷了,偏偏……竟然為了貪財,將大量兵器賣與瓦茨!因這韋鐘是韋后的叔父,韋后如今又執掌朝政,大權在握。若貿然揭發,怕被反載誣陷。于是阿爹和阿兄這兩年來一直私下調查,終于搜集了足夠證據。正準備上奏天子之際,不料被韋鐘察覺。他竟然……竟然和瓦茨勾結,偷襲邊關,竟然要屠城報復!”
段寧江又咳嗽起來,牽動傷口,疼得一頭汗水。
丹菲拍著她的背。劉玉錦似乎被驚擾了,不耐煩地哼了哼,翻了個身又睡去。
關于段寧江所說的,丹菲已經從段刺史的那封信里推斷出了八分,聽段寧江說完,她也可以把剩下兩分猜出來。
“這么說來,你身上必然有你父親搜集的那些證據了?”
段寧江緩緩點了點頭,“家父痛苦悔恨,直道是自己拖累了滿城百姓,可是那時已無退路。破城之際,阿兄從城外接應,殺出一條血路,供我的馬車通過。他自己卻……卻被……”
當時真是兵荒馬亂,逃難的百姓拼命涌出城,又被瓦茨的彎刀砍到。到處都是飛濺的鮮血和斷臂殘肢,哭喊慘叫聲連綿不斷。
段寧江只來得及看到段義云抹去臉上污血,為她的馬車斷后。那高大堅實的背影,很快就被瓦茨兵吞沒。這是她所見的兄長的最后一眼。
“當初圍城,大哥準備突圍去求援之前,曾同我提到你。”
丹菲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段寧江道:“不知怎么,他曾打聽到你不在城中。他那時就說,依你的本事,定能化危為安?!?
丹菲心跳如鼓,啞聲道:“大郎太看得起我了,實在慚愧。他……”
她想多贊美段義云幾句,可那些詞語都似帶著荊條一般,說出來,就要抽得她遍體鱗傷,疼痛難忍。心里好似缺了一塊,卻并不妨礙她正常地活著。段義云就像是她小時候沒有吃到的那塊糖,永遠都那么甜蜜,可想起的時候,也會引動遺憾傷心的淚水。
黎明前的這段時間,丹菲始終無法入睡。她聽聞著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望著篝火出神。
山洞里很溫暖,就像曾經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女學里的女孩子們一起出門踏青,吟詩作詞。
衛佳音又作弄劉玉錦,丟了個果子在她腳前。丹菲去拉劉玉錦,自己反而摔倒在湖邊,蹭了一身的泥。劉玉錦忙著和衛佳音吵架,別的女學生只知道看笑話,無人來幫丹菲。
丹菲狼狽地離開人群,和一群富家郎君擦肩而過,忽而有人喚住了她。
喚住她的人就是段義云。他就像丹菲從來沒有期望過的天神似的降臨在她面前,那么光芒閃耀,那么溫柔體貼。
丹菲裹著他的披風,大概是看著他的眼神有點呆,段義云笑了。他們一個是風流倜儻的刺史家的郎君,一個是還梳著雙髻的小姑娘,浪漫情愫并不適合在他們之間產生。所以段義云毫無芥蒂地與她說笑,還抬手折了一枝柳給她。
四年后,當女孩終于長大,他卻殉國而去。他就好比林中的那只雪白的鹿,猶如飛閃的陽光,轉瞬即逝,只在女孩生命里留下一個明媚如春的片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