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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子越看她,越覺得丈夫的話說得有道理。這樣水一般嬌嫩的女兒,怎么會過得慣農家生活?還是給兒子另尋吧。
李柱已經把炕燒熱了,屋子里漸漸暖和了起來。李娘子又拉著丹菲說了些閑話,這才帶著兒子走了。丹菲送李家母子出門,回來才發現李柱都幫她把小爐子燒好了。她不由心里一暖。
暮色四合,天也越發冷了。丹菲吃了夕食,燒了點水擦了擦臉和身子,便倒頭睡下。炕上暖烘烘的,雖然被褥散發著霉味,但因為睡在自幼長大的地方,那種熟悉安心的感覺,讓她很快就入睡了。
睡夢里,隱約聽到北風呼嘯聲,門窗被吹得嗡嗡響。這樣的漫漫長夜,她獨自一人睡在父親去世時躺過的床榻上,卻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她覺得這種溫暖,恰似父親溫暖的胸懷。
丹菲又夢到了生父。他還是生前的模樣,高大俊朗,總是一臉溫柔笑意,手掌寬厚有力,能把她舉得高高的。父親親手給她打造了一把小弓箭,握著她的手教她拉弓射箭。他帶著她進山,教她射獵,教她步陷阱,教她如何從足跡和糞便辨別野獸行蹤。小小的丹菲就是一名合格的獵手,十歲的時候就能獵鹿了。
夢里,她還是十歲的幼童模樣,穿著阿娘做的鹿皮小靴,背著弓箭,緊跟在阿爹身后,在林中穿梭。阿爹帶著她去獵鹿,他們要找一頭渾身雪白的鹿。那是山里的鹿王,有著一對漂亮的大角,渾身如霜雪一樣潔白,高大健壯,機敏狡黠,卻又那么優美高貴。獵戶們很少有人見過它,它的存在就像一個傳說。
一大一小穿過山林,跨過溪澗,爬過山崗,終于來到了山頂。丹菲站在山頂的巖石上,溫熱的風獵獵吹過,空氣中夾雜著焦炭的氣息。她低下頭,才驚悚地發覺山下是一片火海!
兵戈林立,戰馬嘶鳴,士兵們在奮力廝殺。山林,屋舍,全部都被怒火吞噬,一切都猶如人間地獄。
阿爹!阿爹!她驚恐地叫起來。
父親溫暖的大手覆蓋在她肩上,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和黑夜的掩蓋下,像是一個虛幻的影子。風卷著灰燼從兩人之間飄過,火光把天空燒得通紅,他們仿佛置身血海之中。
阿菲……
父親的聲音低沉渾厚,充滿了擔憂。
乖女兒,你若是想獵到那頭鹿王,就要往南走。
一路往南,別回頭。在那里,會有你想要的一切……
曹丹菲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屋里靜悄悄的,一團漆黑,只有爐火微微發著點星碎的光。窗外的天也還沒亮,但是紅菱卻在馬廄里不安地躁動。
丹菲翻身下了床,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現在差不多是卯時,冬天又亮得晚,外面還黑如子夜。只是紅菱不知道因為什么事,顯得十分焦躁,在馬廄里來回踏步,也不肯吃草料。丹菲摸著它的脖子,安撫了它好久,它才低頭去吃草。
丹菲此刻也沒了睡意,回屋把昨日沒吃完的餅子和肉扯碎了放鍋里,往爐子里添了一把柴,煮成湯餅吃了。然后帶上香蠟紙錢和祭物,牽著紅菱,朝山后頭的墳地走去。
村里人亡故后都埋在西山后坡上,曹獵戶的墳就靠著一株榆錢樹,因為陳娘子掏錢修葺過,墓看著比周圍的墳頭都要氣派許多。
曹丹菲擺好祭物,給父親磕過頭,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父親剛去世的時候,她們母女過的日子太苦了,陳娘子熬不過去,就帶著丹菲來亡夫墳頭哭訴。陳娘子也是倔強要強之人,當時就指天發誓,一定要讓女兒過上好日子,好讓丈夫在陰間閉眼。后來她改嫁了,不方便再來祭拜,只有讓女兒代替。丹菲如今豐衣足食,并沒有什么太大的不滿,只是劉家到底不是自己的家,也分外掛念去世的父親。
如果她那年沒有病,如果阿爹沒有被熊瞎子打傷,如果阿爹熬過來了沒有死……那么,也許她如今還是那個普通的獵戶女兒,和村里其他孩子一樣,穿著簡樸的棉衣,操持家務,進山打獵。也許就會被許配給李柱,繼續做個村婦,生兒育女,相夫教子。
點香燒紙時,看著火苗吞噬著紙錢,丹菲忽然又想起了昨日的那個夢。她沒由來地覺得一陣心慌。
她每有不愉快時,就容易夢到生父,在夢里和父親重溫童年快樂時光。只是這次的夢實在怪異,到處是血光殺戮。父親還叫她往南走,不知是何意。
丹菲一直守到香燭都燒盡了,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父親的墳頭。此時天色已經亮了一半,村里又家家戶戶冒著炊煙了。丹菲回了屋,略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去向李嬸子一家辭行。
走在山道上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嘈雜聲自頭頂傳來。丹菲仰頭看,只見一群山鳥驚慌失措地從北邊飛來,盤旋在這一片的山頭上。丹菲皺眉看了半晌,加快了下山的速度。
李娘子正在喂雞,見丹菲要走了,忙煮了一碗姜湯,讓她和暖和了再啟程。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李大叔跌跌撞撞地跑進了院子,上氣不接下氣道:“打……打過來了!”
李娘子驚訝道:“打什么呀?柱子和人打架了?”
李大叔慌忙搖頭,又看到站在門口的丹菲,臉色霎時變得更加難看。他焦急地跺腳,道:“瓦茨的大軍,不知道怎么的,昨日突襲蘄州城,竟然把城圍了!”
咣啷一聲,丹菲手里的碗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