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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殿內,四周的青銅樹燈都已被點燃,天子平靜的躺在臥榻之上,再不見往昔的帝王氣勢,但氣色紅潤,相貌恢復最初,并非是內侍所傳的病篤。
賢淑妃所言非謊言。
李乙松了口氣,謹守君臣禮數:“臣拜見陛下。”
燭火跳躍帶起響脆聲,李璋低聲喘息著,開口喃喃數語,然后才問榻邊站立的親子,像是真的已經忘記:“你阿娘是哪年離開的。”
聽到阿娘二字,李乙額角直跳:“臣,忘記了。”
怎么會忘記呢?
直到魂魄歸入黃泉的那日,他都能記得阿娘死于自己五歲那年十月的夜半,好黑好黑的夜與賢淑妃逆耳的笑。
李璋知道太子是在負氣,他努力維持著心平氣和,但依然還是抑制不住的帶了些重音:“你我父子數載,自從你阿娘離開以后,我們就成了仇人,每次同處都欲使對方體無完膚,難道今夜也要如此?”
李乙垂首,好不容易控制的情緒,被擊破了一角:“我們不是父子,只是君臣,這是陛下告訴臣的。”
李璋不解的在追念往昔,最后終于想起是這個兒子入住東宮以后在家宴上遲到,他一氣之下,曾怒言非父子是君臣的。
天子笑了聲:“你果真像我,如此記仇。”
李乙也笑了聲,卻充滿諷刺:“那日是哀獻皇后的生忌日。”
父子二人都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李乙再次開口:“陛下難道一點都不曾愛過哀獻皇后?”
他知道一個帝王愿意袒露心扉的時日很少。
李璋合上眼,被帶回到往事中,恍如隔世道:“你阿娘是世上最好的女郎,我一介俗人,怎會不傾心。”
李乙平靜道:“后來陛下就不愛了,隨她在衰敗。”
李璋內心開始波濤洶涌起來,為自己辯解:“孝昭皇帝死后,我要想坐上帝位,必須依靠昭國鄭氏,你阿娘知道也理解。”
但言至此,天子不敢再繼續出聲,因為數載以來,他早就已經忘記如何去分辨真假,昔年對哀獻皇后的愛是真的,為安穩做好帝位而寵愛賢淑妃也是真的。
哀獻已死多載,但賢淑妃卻始終陪伴在自己身邊。
他習慣了。
然賢淑妃一旦滋生任何想要成為皇后的言行舉止,他又會瞬間醒悟,因為皇后、正室的位置是他能證明自己對哀獻感情的最后證據。
誰也不能夠碰。
遐想很久,天子似乎也終于從這二十幾載的夢中醒悟,不再是一個隱忍的帝王,亦不再是眾人眼前那個眷愛賢淑妃和李毓的丈夫、父親。
他重新做回很久之前的那個李璋:“我以前最疼的就是你,你是我第一個孩子,又是你阿娘所生..你最親近的其實也是我,因此還常常惹得你阿娘與我生氣。”
“如今思來,那是她最鮮活的模樣。”
“臣承受不起陛下的疼愛。”
李乙垂落在身側的手掌握成拳:“陛下從前處處縱容李毓,與賢淑妃母子才是一家人,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
他苦笑:“陛下可知,臣從五歲開始就只能躲在遠處,不敢靠近陛下半分,因為在我咬傷賢淑妃時,你曾與我說‘豎子,何必再活至雞鳴’,所以我怕你嫌惡,時時都會夜半驚醒,惟恐雞鳴就會喪命,十歲之前,我最怕的就是雞鳴。”
“陛下大約也不會知道,臣是如何長大的。”
“臣看著陛下開心迎接李毓降生,費盡心力為他想名,他會走路說話,陛下高興要賜,會寫字識字,陛下高興要賜。”
“他犯錯,陛下不懲,只問疼不疼。”
“臣常常會想,倘若哀獻皇后還活著,我們是否也會成為這樣的一家三口,但后來又想,陛下大概是不喜歡哀獻皇后的,她活著才最痛苦,還是早逝好。”
“安福姑母沒了,孝昭皇帝沒了,大父沒了,臣的親人只剩三弟一人,但因為陛下的縱容,三弟此生都被賢淑妃母子給毀了。”
最后,太子又嘲又笑道:“臣不過打了他,還未曾下死手,陛下就連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林仆射都舍得貶離國都。”
李璋睜眼,雙目像極鷹,回到帝王的位置上,自稱為朕:“你居然還不明白朕的用心?林從安確實是個可用之人,他的謀算心機,天下無人能比,但你性情雖然隨我躁怒,然待人過于熱忱,只要旁人待你好,你就要付出全部相待,竭力去護,對太子妃是這樣,對你三弟也是這樣。但你要明白,有朝一日你將成為天下之主,該想的應該是要如何駕馭他們,這就是成為天子的代價。”
“身邊都是臣,再無親人。”
天子重重吐出一口氣:“那些人都是你未來所能用的良臣,我今日貶謫林從安等人,來日你繼位再任用他們,即使林從安不感恩,然裴爽那樣的赤子也必然會對你死忠,倘若你不愿再用,我也算是為你提前解決禍患。”
李乙聽到這樣的話,眼眶瞬間濕潤起來,在心中只覺得阿娘的死、三弟的腿傷以及自己多年來的痛苦,在這位天子眼里看來都是可以被犧牲的,甚至還試圖要他也成為這樣的人,拋棄正室,利用僅剩的親情、友情。
作為未來的帝王,他一字一句的告知:“臣只知道帝王亦是人,旁人待我以真心,我就要還以真心,這世上沒有易如反掌可得的真心,而謝仆射以一片真心待陛下,陛下又對他做了什么。”
“臣絕不做孤家寡人。”
李璋被氣得又想大罵豎子,但最后還是忍了回去,半翻起身,手肘撐在榻上,五指緊緊攥著胸間衣物,擠出一句:“就你這樣的倔脾氣,叫我如何放心把天下交予你。”
大約因為天子渾身都是病弱之氣,李乙已經沒有往昔的畏懼,只是繼續言道:“陛下知道哀獻皇后是如何薨的。”
這是陳述,而非問句。
李璋怔住,連呼吸都忘記,等明白過來,身子重重落在臥榻之上,無奈吐出一句:“我走之后,她們母子,你想殺便殺吧。”
殿內燭火長明,蠟淚順著燈架流落。
李乙也紅著眼從里面出來,冷看一眼賢淑妃母子,徑直離開。
東宮里的羊元君一直不曾睡下,不耐其煩的在教一個三四歲的稚童習《尚書》,這是昔年抱養到她膝下的那個孩子。
隨即,見稚童開心的跑向殿門:“耶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