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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是百官同往,但那些沒有世族之列或是五品之下的小官吏都去了旁邊另一塊草地,另設宴席,不能與世家郡望高的同席。
林氏的車駕抵達時,翠綠的草場上已經搭起各家的帷帳,因為那些年輕的世家子弟會提前到這里來狩獵,要是有心儀之人,就可以將獵物所做的小食贈送到哪家的帷帳里去,能夠出現在宴席上的人,基本都是能夠互相通婚的世家,各家夫人都不再設防。
如今帷帳還在搭,謝寶因與林妙意同坐在兩駕的車輿內,林卻意與王氏在另一輛車駕。
謝寶因看了看外面的成片綠茵,眼中泛起笑意,可目光落在車內時,心里帶起一聲嘆息,今日來踏春宴,早起就開始忙碌,忘記了一件事。
她從腰帶中拿出一塊手帕遞過去:“看看這紋樣可喜歡?”
“長嫂...?”
林妙意看著遞來的手帕,所用絲絹是水綠的,旁邊有小朵成簇的鮮花,摸去竟像是自墻垣后面盛開而溢出來的一樣,還有一個女郎站在下面。
“你與六娘都是林氏的女郎,郎君的家妹。”謝寶因知道她心中所想,紓解其心,“我對待你們怎么會不同,只是六娘的手帕太久,又沒有合適的,一下忘記顧及六娘你的感受了。”
林妙意聽到這些話,低頭抽噎起來,手帕一事,她的確是擔心長嫂喜歡六娘勝過自己,但她也知道六娘和長嫂都待她很好,眼下更加覺得自己狹隘。
謝寶因伸手拍著她背,像從前哄謝珍果那般哄道:“以后我都會好好記住的,千萬別再胡思亂想了,那樣不是會更讓我擔心。”
林妙意想用手帕擦淚,又想起這是長嫂送的,所以拿自己的舊手帕擦了擦,泣不成聲:“長嫂...長嫂這次跟我說完后,我心里知道,以后絕對不會再這樣。”
謝寶因笑著為她拭淚。
車駕里剛哄好,家里帶來的仆婦也剛好監督完奴仆把帷帳搭好,趕來車駕旁回稟:“女君,我們的帷帳都已經弄好了。”
車輿內還未應,便聽林卻意的聲音在外頭高興喊道:“阿姊,長嫂和叔母等下還有事,你現在要與我去踏春嗎?”
【作者有話說】
[1]監察御史資料來源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修訂版《中國歷代官職大辭典》
第40章 以命相搏
林妙意心中所積攢的憂思在被紓解后, 人也變得輕松起來,下車被林卻意看見她哭過,上前好意關懷, 她也不像從前那樣會變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反還笑著拉六娘踏草去水邊,浣洗拭過淚水的手帕。
姊妹間說說笑笑。
片刻后,謝寶因也由仆婦扶著從車駕下來,落足在柔軟的草地上,有些不放心的朝水邊看去, 只看見有幾位世家女郎也結伴同往那里去,她們坐著閑聊沒多久, 便開始互相澆水嬉戲。
這些世家娘子都是林妙意、林卻意在花朝節結識的好友。
謝寶因安下心來,偏頭囑咐侍奉她們的仆婦先去各自的帷帳中備好干衣,可以讓兩位娘子嬉鬧過后,能趕緊換下濕透的衣裳。
隨后她才往東面而去, 那里搭有林氏的大帳。
小帳與大帳的規格相當,皆是由木頭所支撐起來的白色葛布搭建,唯一不同的便是小帳為保護隱秘, 四面設有圍, 以供小娘子和郎君游玩流汗過后,前來換衣。
大帳則是四面不設防, 可席地而坐,欣賞春色, 又因嫁人后不能再似做娘子那般肆意玩鬧取樂, 故那些不宜失了莊重的世家夫人多在此帳歇息閑談。
各家都設有自己的大小帷帳。
鞋履邁踏, 女子下著破裙, 裙擺被堆砌在翹頭履上, 走過連綿綠茵,似草上蝶。
林氏的大帳內,淹足的草被文彩大毯所壓彎,毯上擺設著食案坐席,食案上則擺有正應節氣的時令糕點果子以及加了鹽的煎茶。
謝寶因面北而坐,眸中映著萬千景色,思緒亦是萬千。
三月晚春的時節,經過數月的休養生息和近二十日的雨水,江東水畔的草木也迅速拔高起來,矮可淹沒足腕,高可齊腰,那些自長江以南而吹來的清風輕拂過綠茵,猶如江浪翻涌浮白。
雜花生在草木間,群鶯振翅翻飛天際。
小娘子紛紛攜手踏春,穿過肥沃綠茵,摘花簪髻,鋪席支帳,共飲春酒,吃春餅春盤。
世家子弟則狩獵,或靶場射箭,縱馬馳騁,盡是意氣風發,年紀稍大的便會遙望隔江遙望,憑吊往昔,永記當年祖上正是在立春之際北渡長江,隨著霸主來到建鄴,建功立業。
他們來這里,也是為此。
最初的踏春宴,便是太.祖以踏春之名,吊懷故鄉所設,才有百官同往,猶如當年世族隨他一同離開故土。
因而文帝在深覺此等千人宴席實在鋪張浪費,又有鼓勵內外百官不事朝政之嫌后,主張取消,可也只取消了用來湊數的其余三節氣,踏春宴則始終不曾取消過。
謝寶因低飲一口茶,大棗、桂皮的甜香直鉆入鼻腔與嗓子。
她不禁想起,前面來時,謝晉渠又再次發問歸寧宴那日的話,要是她被家主逼著入仕,可會答應。
她答,我會。
要是兒郎,她就要建功立業、留名青史;要是女郎,她也要借夫君的勢去瞧瞧青云之上有何風景。
踏春,所踏的不是春色,踏就是這些子弟的宏圖霸業。
這時,王氏也從遠處自己的帷帳走過來,而后坐在面西的坐席上,瞧見女子隱有哀思的相貌,以為她是因為踏春而傷感,也頗憶歲月的感概道:“七八載沒有來這里了,陵江的水看著都變清澈起來,策令剛下發時,還有不少人反對,現在看來,陛下所做的決定是對的。”
建鄴城周圍水流極多,流經京畿道各郡。
陵江流經的圍春草場則是建鄴城水草最盛足的地,往年不屬皇室的園林田地,任由百姓放牧生養,只是前些年的一次踏春宴使得眾人敗興而歸,太仆寺上報是因放牧過度,才致草矮半寸之下,黑土盡露。
水流上漲,沖刷黑土入江,又使得江水渾濁。
于是中央下達禁止牧馬的政令,歸入皇室,為護草場與陵江,規定一年之中,百姓只能來此牧牛羊四月,便連這七八載來,也是另外尋到草場踏春。
上書反對的人都是隨霸主北渡來建鄴的世家,他們所踏的不是春,所以于他們而言,終究是失去了其中所含的意趣與緬懷。
“叔母說的正是。”謝寶因擱下手中的漆碗,他們這些世家都并非是北渡的,沒有南方世家的傷意,“這春色我看著也的確是比往年更盛。”
說完,又怕眼前婦人與她客氣,親自遞去加有蔥姜及花椒的咸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