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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寶因早習慣了她的性子,覺得如此,她們各自還能自在些。
“女君,車駕都已經備好。”童官從外邸入內邸,又尋到西邊的屋舍,不敢進里面,只站在外邊向內室的人傳話,“家主帶著四郎與五郎去家廟祭祖了,說是不回這里來,行完祭禮后,在外邊等女君。”
謝寶因從銅鏡前離開,順手給耳垂戴上對長墜子:“帶去給夫人的東西可都置辦好了?”
童官也順溜答道:“女君盡可放心,昨日就已經全部置辦好,家主日出時分就吩咐家中奴仆搬上車駕。”
他被遣出去后,玉藻找來上儉下豐的雜裾垂髾服侍奉女子穿上,這類衣身合體,袖口肥大,圍裳有長飄帶,走路猶如神女騰云飛舞般,常與高髻華飾所搭,世家貴女在重要時候均會穿戴。
穿上翹頭履,謝寶因抬腳往屋舍外面走去,踩著地上極薄的一層雪去往東堂,對李老媼幾人吩咐了些今日家中該辦的事,才去西門。
掃雪的仆婦瞧著人離開,面上都作笑,前幾日女君就已吩咐下來,賞雪是雅致,不必全掃,掃出供人行走的道即可。
雅致不知,她們倒是輕松不少。
外邸西門已停有三駕車,均用的是馬匹,前兩輛為兩駕車,分別是林業綏、謝寶因二人以及將要去接的六娘子的。
末尾那輛一匹馬的車駕則是隨行侍女奴仆的。
謝寶因在玉藻的攙扶下,踩著車凳上了為首的車駕,到家廟祭完祖而來的林業綏也隨之上車。
行進時,車橫所懸的鑾鈴作響。
寶華寺建在凈梵山的山腰處,離建鄴城比緲山要遠一些,抵達那里時,主持已經等在寺門外相迎,隨后派了名小沙彌引他們前去郗氏所起居的禪室。
這處禪室是寺內最大的一間,推窗就能瞧見層層山巒與皚皚白雪,只是敲門無人應,推開禪室門后,他們才發現郗氏不在這里。
小沙彌也瞬間慌了神,郗氏是林府的夫人,他們寺里最慷慨的信主,亦是少見信佛的貴人,急忙雙手合十,朝身側兩人解釋道:“早起做功課時,信主還這兒念佛的。”
謝寶因回以淺笑,只當是郗氏不愿見他們。
“既如此,恐是無緣。”林業綏付諸一笑,側身看向女子,“幼福你先去接六娘,再到山腳等我。”
言罷,又朝小沙彌道:“還勞煩小師父引我妻前去。”
謝寶因點頭,也未問男子要去哪里,轉身跟著小沙彌便離開,出寶華寺后,來到一座尼寺,剛進去便見到身穿僧服的少女呆坐在菩提樹下,托腮望天。
六娘林卻意算得上是林勉的遺腹子,郗氏懷她八月時,林勉過身,傷心之下動了胎氣,導致妊娠提前,在七歲前是被藥湯給灌養長大的。
郗氏問過高僧后,每年都會將這個幺女送來尼寺,穿僧衣聞佛香,身子也果真好轉起來。
如今已是第六年。
接上六娘后,姑嫂二人便先下了山。
林卻意自幾日前得知家中兄嫂來要接自己,夜半醒來就沒有再睡過,見長嫂在看下山的路,瞧出些什么來,笑著說了句“大人與一位貴人的神牌被供奉在這里”便打著哈欠睡了過去。
謝寶因見人睡著,彎腰下了林卻意的車駕,正在心里思量貴人是誰,直腰抬眼間,發現男子朝自己走來。
林業綏想起剛才寶華寺中的事,出聲安撫妻子道:“身為晚輩,我們該做的都已做了,她既不愿見我們便不見吧。”
謝寶因笑著點頭,再多的,也不會去做了。
離開凈梵山后,車駕又在緲山停下,冬至到歲末的這幾日,各道觀每日都會做大法事,以滿足貴人們想要消災祈福的心。
緲山共有大小道觀二十三座,天臺觀為之最,每至此時,便是熙來攘往,唯有歲末人才會少些。
林卻意還在眠著,謝寶因留了玉藻照看。
隨后和林業綏一起循著山階走上大半個時辰,便能見到那座魏延赫赫的觀臺,他們對這都無比熟悉,兩人卻是第一次同來。
法事過后,只見鰥居的裴爽帶著與亡妻所生的兒女也在此。
謝寶因只知上次裴司法是怒發沖冠的離開,而后竟也告假不去官署,她料想兩人有話要說,大概是些朝堂上的話,自己不好待這聽,便先離開此地。
兩個乳媼也識趣的帶著郎君娘子去了別處玩耍。
裴爽背過手,冷嘲一聲:“林內史今日來做法事,可有為那幾人也做一場超度法事。”
林業綏泯然而笑,裴爽將過而立,本已對宦海絕望,可他用五十棍使這人重返官場,重翻錯判舊案,裴爽便以為他是直臣,有悲憫萬物之心,如今所氣不過是氣自己看錯了他。
但他日后還需用裴爽行事。
“這場紛紛大雪,使天下披白。”男子走至天臺觀于懸崖之上所建的道臺,這里可攬盡緲山之色,視線落在山階污雪上,“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雪落在這世間,則注定無法再似初落時純白,若要始終持著這份白,便只能落于山間屋脊,世人可望不可及的地,最后默默消融化去,于天下來說算得了什么呢?”
“它們落下,須臾又消融,如何能凍死人?”
他所笑,也不過是笑眼前人還看不透,看不透宦海本就為黑,卻還妄圖以白衣入仕。
裴爽跟著走過去,低頭望向山峰潔白的雪,又去瞧那些落在地上的,早已被踩滿黑足印。
朝堂是利來利往的地,步入便不能再持赤子之心,不入仕為官,這份赤子之心又無從施展,便是在宦海,也無法撼動世族半分。
他駁道:“即使人來人往的踩踏,可若剖開其心,內里仍為白。”
林業綏會心一笑,還不算是個太蠢的:“裴司法既知道這個道理,又不去做,與我說些什么?”
裴爽沉默下來,很快他的兩個兒女吵鬧著要回家去,離開前問了最后一句話,只是答案非他所想。
“林內史可也是這場雪?”
“裴司法怎會覺得我這種人能有赤子之心那種東西。”
謝寶因想起那只被法師用鐵鏈鎖住的仙鶴,腳下走著走著便去了鶴園,已經四年,它仍在這里,飛往天際的那只早已不知所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