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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媼這邊則是出微明院后,往北行,看查兩處邊門、三處旁門,再是最大的二門以及剩下的其余角門,每至一處便要詢問守門奴仆各項事情,直至奴仆答無可答才去往下一處。
若稍有半點遲疑的,必是會被拷問一番。
這處世邸是當年丹陽房大宗跟隨霸主南渡建鄴時所建造的,那時林氏擁立新帝而建功立業,風頭無兩,邸自然也就建的極大,便是圍著內院墻這么走一圈,也要個把時辰才能下來。
酉末戌初,行到東南隅的一處邊門時,走在前頭的李老媼忽然停下腳步,讓身側侍女全部噤聲,奪過一盞行燈往墻根走去,并派遣人去將就近的守門奴仆喊來。
建鄴城的鐘聲終于敲響。
玉藻先回到微明院。
李秀隨后慢悠悠的邁步進來,似乎并不為什么而擔憂,眉目疏松。
謝寶因立于廊下,將一切收入眼底。
李老媼也急急切切的進來,幾步上臺階,想要附在女子耳邊說些什么話,謝寶因斜睨眼,笑著擺手,示意她直接說。
“女君,抓到了個...”
話音還未全落下,又有侍女上前來。
“女君,三娘子來了。”
第23章
◎女君出身高門世家竟使手段陷害日日侍奉的奴仆◎
林妙意進屋便徑直屈膝跪在上好木頭鋪成的木板地上,雙手緊緊攥著間色裙,手指泛白,人也依舊還是垂著腦袋,半刻過去,聲音細如蚊的咬唇道:“長嫂...我求你...求你饒過他們。”
她與這個長嫂才只見過一面,雖病中長嫂來探望過自己幾次,但那時她正在昏迷,今夜來這一趟,心中也并沒有底氣能讓長嫂就聽自己的。
靜謐的屋內,只有蠟油與燈絨燃燒的聲音在嗞啦作響。
謝寶因跪坐在一旁置有紅底金繡仙鶴隱囊的坐席上,手肘輕靠著幾案,白皙的指節扶在額側,陷入軟絨的臥兔里,明眸合上,聽見這聲求饒,鼻間嘆出嗤笑。
“三娘。”她半闔明眸,平視瞧著這位性子軟綿的娘子,唇齒碰撞間帶出絲恨鐵不成鋼的氣,又有憐憫在其中,“你可知道自己是在為誰求情嗎?”
林妙意稍楞,指腹有些局促的搓揉著身上的襦裙,而后輕輕點頭,話帶著極重的鼻音,似是已經在哪里哭過一場:“他們...他們是夫人極為信任的人,若是長嫂不經夫人同意就這么處置他們,夫人心里必定會對長嫂有所芥蒂,長嫂今年剛來林氏,到今日也不過攏共才兩月,何必要為這兩個奴仆去惹得夫人不喜歡?日后他們也必會在夫人跟前說盡長嫂的壞話,夫人再與長兄去說...”
嘆息聲輕輕起。
又重重落下。
這番為她的言論,她自然是想要領情的,要是在以前,這事也一定會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慢慢解決,她雖不是個喜歡與姑氏交惡的人,但自己也不是那山中不知世事險惡的玉兔。
那清冷善心的姮娥仙子自也不是她。
謝寶因垂下扶額的手,步搖上的垂珠隨之擺動:“夫人既然已經把家中的事情交與我來管,我便不怕什么豺狼虎豹,家中有幾只,我收拾幾只,便是盡數豺狼,又如何?只要能護住家中的這些郎君娘子就好。”
“夫人愛與不愛都沒什么,我有你長兄便足矣。”
婦人所依托的是男子,她已經瞧出幾分林業綏的表態。
至于余下的,賭便是。
“可是長嫂...”林妙意咬唇的力又重了些,心里在著急些什么,但又不敢說出,只好用些匱乏之言來勸阻。
“三娘。”謝寶因喚了聲,輕緩開口,似撫慰,“你什么都不必擔憂,有我在。”
林妙意忽然怔住,看著眼前這個面若明月的女子,只覺昏黃的燭光像給她鍍了層金光,不算大的眼眶瞬間盛滿淚意,即便是抬起頭,淚珠子也簌簌往下掉,張嘴就是哽咽聲:“長嫂,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謝寶因垂眸,不語。
林妙意陷入昏迷的那夜,滂沱的大雨之下,所掩藏的是一個少女最深處、最難以啟齒的秘密,自己也只是湊巧得以聆聽,再仔細一聯想過去的事情,尤其是李秀那句話。
日后能嫁去做高門世家享福的自然是家中的娘子,如今林氏只有一位娘子在。
“長嫂...”林妙意身子跪的筆直,“不覺得我很軟弱嗎?”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強大處下,柔弱處上。”謝寶因撐著幾案起身,彎腰去扶她,音如潺潺溪水,“何叫軟弱?”
故意倒在臥床傷上的藥、讓自己病入膏肓是眼前這個少女唯一能做的反抗,同為女子,她又怎能坐視不理,就算這次郗氏來,她也鐵了心的要辦那兩人。
林妙意跪坐在席上,一張素凈的臉埋在雙掌之中,嗚嗚咽咽的開始哭起來,這些深鎖之事...終于有人得知,她恍若解脫,哪怕日后粉身碎骨,也好比這樣過日子的好。
“六歲.....”她哭的斷斷續續,話也說的斷斷續續,“六...歲...那年...”
六歲那年,大人林勉出喪,郗氏將她交給吳老媼照顧,吳老媼又將她交給自己弱冠之年的兒子,一路下來尚未開蒙的她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是往后每年都會有一兩次那樣的事,或是在家宴上,或是外出時,日益長成的她也漸漸懂得了,那是什么。
于是她從此少出自己屋舍,家宴能避則避,后來不知吳老媼在郗氏面前說了她什么,郗氏也因此不再喜歡自己,她那處屋舍再無人問津,林氏是吳老媼姑婦管著,他也來去自如。
后來李秀知道,將氣全撒在她身上,開始縮減她的吃穿用度。
她十四歲時,終于長大,那人更是得寸進尺,想要進一步的侵犯,好在他大人過身,需要回去守孝三載。
前些日子,她得知李秀的安排,便知道自己的噩夢又要開始,那日支開周乳媼也皆是因為這人要來,這等關乎名聲的事情,她不敢...不敢讓任何人知曉。
那人就是以此為要挾,逼迫著她,如果這次他破罐子破摔的在長嫂面前說出來了,她的名聲就毀了,她該要怎么辦。
謝寶因輕輕撫著女子的背,一下又一下,眸中閃爍著星星火光,這寥寥幾字,是一個少女長達十一年的無奈與痛苦,掙扎與絕望。
斷木鳥成雙飛進長樂巷林氏,停在一顆菩提樹上,只聞啄木聲。
東堂,兩個侍女擺了張坐席在廊下,又將手里的狐皮仔細鋪在用以倚靠后背的憑幾上,女子跨進堂內,高髻上的步搖慢慢晃,安步走過眾人,邁上臺階,屈身跪坐,玉藻則立即上前那支簪釵遞來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