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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凌3歲時,就把一只他舅舅抓來給他玩的青蛙活生生撕成了兩片,還咧著嘴笑。他7歲剛上學時,班上一個丫頭因為罵了他一句什么,被他用鉛筆在大腿上扎了個窟窿,對穿的一個窟窿。也是因為他的這些舉動,他舅舅對他從小打罵都是下重手,害怕他重蹈他親爸的覆轍。也是他7歲戳傷女同學那次,他舅舅差點把他打死,據說打得休克了,那以后才算長了點記性,沒有表現出什么異常,從此斯文起來。”
“也應該是那時起,他就認識了每年寒暑假到回龍鎮的文戈,并與文戈成了玩伴。”我小聲補充道。
“沈非,我可沒說哦!”邵波聽我提到了這些,連忙沖我嚷道。
“邱凌與文戈認識?”李昊扭頭過來,“什么個情況,怎么扯到了文戈身上。”
“是的,而且不止扯到了文戈身上,還扯到了我的身上。”我如實說道,“李昊!邵波!我這次蘇門大學也收獲不少,最大的收獲就是——邱凌,這些年始終是沖著我來的,我甚至有種感覺,覺得他在海陽市犯下的這么多孽,也是因為我與他,以及文戈之間的一些緣由。”李昊和邵波都瞪大了眼睛。
我再次將安全帶扣上,將自己在蘇門大學經歷的一切說了一遍,甚至包括我與文戈那一個不為人知的小木盒。
我的話落音后,車廂里安靜了很久。汽車駛出了城市,往市郊那個新開盤不久的校區駛去。終于,李昊渾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沈非,你能像個沒事人一樣說起你與文戈之間的小秘密,讓我放心了很多。”邵波也莫名其妙地補上了一句:“是的,你始終是會走出那一切的,我們一直以來,也相信你一定能再次站起來。”
“什么?”我并沒有明白他們話里的意思,但也沒有追問太多,反倒望向了車窗外。
窗外是一片種著稻田的丘陵,那些不高的小山,被分隔成若干個臺階。而這整齊的臺階,便是農民們苦心經營的梯田。
不得不承認——梯田,遠眺起來,確實很好看,很美。
第八章 弗洛伊德解剖刀
心理學家最主要的理論來源,始終還是來自一位曾經的精神科醫生,甚至來源于那把沾著些許紅色血液與白色腦部組織的解剖刀。
22
汽車很快就駛入了這個嶄新的小區,小區外的圍墻上,是各個裝飾公司的廣告,進出小區的車輛,也有不少裝修公司的小貨車。
我們把車停在了另外兩輛警車旁邊,來接我們的刑警小雪領著我們大步朝其中一個單元走去。她邊走邊說道:“鑒證科的同事沒有什么發現,確實只是剛裝修好,并沒有入住。可能邱凌是想多放幾個月吧?畢竟,陳黛西懷著孩子。”
我們三個都沒吱聲。對于我,是因為這幾天持續的低谷。對于他倆,自然是因為知悉了邱凌與我、文戈的錯亂關系后,用各自不同的思維方式進行理解與思考。
我們很快就跨進了其中一個單元的電梯間,熟悉的布置讓我終于開口了:“小雪,這也是萬石地產的樓盤吧?”
小雪沖我點頭:“是的,他們的樓盤樣式都差不多,包括戶型與外觀,甚至包括樓里面的細節。”說到這里她好像想起什么,“沈醫生,你住的也是萬石地產的房子吧?我聽李大隊說過你是住四樓,很巧,邱凌的房子也在四樓,而且他的這個新房,跟你的戶型很可能一樣。”
我愣了一下,緊接著發現走入電梯的李昊,正朝我望過來。我與他認識十多年了,彼此的一個簡單眼神,就能猜出對方想要表達的是什么。
我沖他點了點頭。是的,如果照目前的節奏看來,邱凌的新房,有很大的可能與我的戶型一樣,甚至房間里的布置,也會大同小異才對。
我們都不敢往下想,因為這個想法一旦被坐實,那么,邱凌那深不可測的強大內心世界里,我——沈非,便會是作為一個圖騰存在著的,盡管我們不能理解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走出電梯,看到的是一扇與我家一模一樣的敞開著的房門……
門后是一模一樣的戶型,一模一樣的木地板,一模一樣的家具、沙發,一模一樣的電器、吊燈……
我聽得到自己呼吸的聲音,似乎蘊含著濕氣,濕氣進出瞬間,發出如同蜂蟲飛舞時翅膀的顫抖聲。這時,身旁走動著的每一個人,都好像不再鮮活,只是我這一個個體以外的擺件。
我伸出手,在房間的墻壁上摩挲著。接著,我感受到了邱凌在這一空間里的心境。他是壓抑與痛苦的,這一空間是他釋放自己的海洋。于是,他和我一樣,在房間里來回走著,坐到沙發上看看電視,走進廚房倒杯溫水。他會去陽臺上的跑步機上奔跑,奔跑的時候戴著耳機聽喜多郎的電子音樂;他會去書房的榻榻米上盤腿坐下,打開電腦玩一會兒游戲。
我有點暈眩,只得閉上眼睛,思想也因為閉眼而被放飛,進而與所處的這個世界融為一體……
邱凌,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難道,你真的想成為另一個我?成為一個你不可能替代的沈非?
我猛地睜開眼睛,大步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這里所說的臥室,并不是套房的主臥室,而是邱凌與我一樣選擇的那間客房。
不出所料,里面的一切都是一模一樣的,包括那扇洞開的窗戶與窗戶前擺著的椅子,都似乎在刻意模擬昨晚我房間里發生的一切。
“沈非,你臉色很差。”邵波一邊說著一邊對我伸出手,想要攙扶我。但我沖他搖了搖頭。
李昊遞了一瓶水給我。他與邵波都經常上我家,面前這一切對于他倆來說,自然也是無比震驚的。但是他倆也知道,相比較而言,這一切對于我來說……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水,接著走出了臥室。
我轉向主臥室的方向,那扇門是合攏的。我有猶豫,但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朝著那扇門走去。這時,小雪在李昊耳邊說了什么,李昊連忙跨步過來,伸手攔住我,不讓我去推開那扇門。
“李昊,里面有什么是我不能看到的嗎?”我對他發問道。
“沈非,你自己應該可以猜到里面是什么。很多東西,你并不是真的遺忘了,你只是不愿意想起,不愿意去觸碰而已。沈非,我不想看到你崩潰,再說,你現在狀態不太好,要不,你和邵波先下去吧!畢竟,出現場這種活兒是我們刑警才應該做的,而你,只是個醫生而已。”
我伸出手去嘗試著推他,但發現自己力氣似乎在變小。最終,我淡淡地笑了笑:“李昊,我明白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即將面對的可能是什么。”
說到這里,我扭頭看了看身后的邵波,也看了看包括小雪在內的另外幾個刑警。我挺起了胸膛,將聲音盡可能地放大,也盡可能顯得鎮定與冷靜:“每個人都是一個不可測的火山,潛意識沸騰著,在人們看不到的深處。于是那火山里,住著天使,抑或惡魔,沒有人知道的。但是我們都能夠肯定的是,里面住著記憶——我們不愿意隨時翻閱的記憶。有些記憶,我們將之放入,是因為我們不需要記得。還有些記憶,我們將之放入,卻是因為我們不愿意記得。”
我頓了頓:“有個詞叫作心理防御,你們應該都知道的。是的,我是一個縮在龜殼里面的懦夫,但是,我只是想多縮一會兒而已。實際上我自己也知道,生命中的坎兒,始終是要跨過去的。”
23
當一個人受到超我、本我和外部世界三方面的壓力,難以承受時便會產生焦慮。焦慮的產生,會促使身體發展出一種奇妙的機能——對自我進行保護,抵御壓力對精神以及身體的傷害。這種機能就是心理防御機制。防御機制有101種,其中有一種就叫作“否定”。
是的,我在否定一部分事實的存在,為了讓自己不至于崩塌。我的世界曾經完整,最終毀滅于那個下著小雨的夜晚……
我再次望向李昊,他臉上的表情是意外與欣喜。我明白,其實我身邊的每一個人,一直以來都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我,害怕觸碰到我那一塊嬌嫩的保護膜。新的人進入我的世界,他們又會一本正經地去提醒與要求,要求對方也和他們一樣,不去嘗試將我喚醒。正如陳教授對樂瑾瑜那樣。
我伸出了手,又一次去推李昊。他猶豫著,最終移動了腳步。邵波也跨前幾步,靠著那個主臥室的門旁邊站著,歪著頭看著我,似乎害怕我隨時會倒下一般。
我反倒沒有之前的暈眩了,其實,我知道這個房間里面可能會有什么,正如我一直以來都知道自己家那扇長期緊閉著的房間里面有什么。關于文戈的一切,被我封閉在其中……
我推開了門,一股子文戈身上獨有的香味撲面而至。只是,我看到的卻不是我自己家里那個主臥室里的布置,而是一個灰色的暗色調空間。家具所擺放的格局大致相同,幾近當年文戈還在的時候,我與她的房間布置。
我按開了燈,緩步走了進去。墻上零星地貼著十幾張黑白相片,大小不一,個別還有點泛黃,一看就知道是翻拍的。相片上的主角是文戈,不過這個文戈年歲還小,眸子里閃著的是孩子青澀的光芒,透明而又純粹。桌子上擺著干花,我記得文戈說過,這種花叫作映山紅,是只有她們老家才有的植物,春天會將整個山谷染紅。
很可惜的是,我一直沒有去深究,以為她說的老家,是她父親祖籍的外省。而目前看來,那里就是她外婆家——當日有邱凌的回龍鎮。
接著,我看到了一把精致的用鐵絲做成的彈弓,旁邊還放著一把小石子。我想起文戈說過她打彈弓很準,曾經一度讓她有去當兵的沖動。
我的視線在這房間里游走著,漸漸地,我明白了這是一個和我自己家里那個被封閉的房間一模一樣的世界,不同的是,這里埋葬的是曾經年少的文戈。這個文戈,可能還是邱凌的好友,甚至可能是與邱凌有著稚嫩情竇的懵懂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