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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上午刑警隊的人又來了我們國土局，把黛西給領(lǐng)走了，還把她的那輛菠蘿車給開走了。”

我一下站了起來，掏出手機朝餐廳外走去。隔著玻璃窗，我對著邵波點了點頭，接著撥通了李昊的電話。

“正想忙完這一會，再打給你，你自己就打過來了。”李昊在電話那頭說道。

“有新的進展嗎？”我問道。

“逮住了模仿梯田人魔的兇犯，你猜是誰？絕對想不到的一個人物。”李昊有點激動。

“是邱凌的未婚妻？”

“你……你神仙啊！”李昊的聲音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她是不是想要給邱凌頂罪？”我追問道。

李昊停頓了一下：“你是瞎蒙的還是推理出來的？”

“瞎蒙的。”我毫不猶豫地對他說了句瞎話。“你現(xiàn)在在哪里？人犯在不在你那里，我現(xiàn)在就過去。”我對這個案子的興趣更高了。我甚至在揣測這位叫作黛西的女人，現(xiàn)在在市局的審訊現(xiàn)場故作鎮(zhèn)靜呢。

5

我第一次看到黛西的準(zhǔn)確時間是那天下午3點。當(dāng)我偷偷望向這位在市局審訊室里縮成一團坐著的女人時，我以為我會看到一個表情桀驁不馴，甚至表現(xiàn)出試圖挑戰(zhàn)司法公正的強悍形象。結(jié)果，黛西讓我有點失望，她的眼神空洞，表情木訥，用一種極其消極的態(tài)度面對著自己選擇的人生岔路口。

她的目的是給邱凌頂罪，這是在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就可以確定的。因為她那瘦弱的身軀，不可能爆發(fā)出虐殺正常人的力量。她那長長的漂亮指甲與打理得非常講究的卷卷頭發(fā)，說明了她并沒有為自己成為兇手做必修的功課。

我拉過一把椅子，靠著墻角坐下。李昊扭過頭來對我搖了搖頭，我沒有做出多余的反應(yīng)，反而直接對著他與他身邊的慕容小雪說道：“看新聞了沒有？前段時間傳得沸沸揚揚的孕婦與丈夫合伙殺人的案子，他們的孩子生出來了，是個女兒。”

李昊愣了一下，接著很快明白了我的用意。他沖我點了點頭：“是啊！剛出世就要離開父母，聽說外公與爺爺都表示不要這個孩子，可能會直接送福利院。”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審訊臺對面的黛西。顯然，我與李昊的對話，就像一個重?fù)舻蔫F錘，直接敲打到了她內(nèi)心最脆弱的位置。接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視線從最初空洞地注視著屋頂，轉(zhuǎn)而移動到自己的腳尖。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穿著一雙顏色比較鮮艷的正裝皮鞋，與她身上那套國土局深色的套裝顯得格格不入。這是一個缺乏存在感的女人，她沒有驕人的身材與曼妙的容貌，非常平庸。于是，她精心地打理自己的頭發(fā)與指甲，選擇能夠彰顯自己獨特性的皮鞋，用以得到更多被外人關(guān)注的機會。在受到外界給予她內(nèi)心刺激時，她第一時間選擇的不是思考如何反抗與斗爭，而是望著自己的身體，陷入精神上為自己搭建的堡壘之中。

我覺得可以嘗試積極主動地與她交流，因為在樓下李昊已經(jīng)跟我說了，“這位黛西并沒有殺人，而是通過一位在醫(yī)院太平間工作的熟人花高價偷出了一具女尸。黛西還可以回頭的，而且她現(xiàn)在有身孕，不會因為自己這一沖動的錯誤付出太過沉重的代價。”

我站了起來：“陳黛西小姐，我姓沈，你可以叫我沈醫(yī)生。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回答？”

黛西抬起頭來。她像一只高度警覺的刺猬，用一種雌性猛獸望向傷害自己的對手的目光望著我：“我要交代的已經(jīng)交代完了，那些壞女人都是我殺的。現(xiàn)在警察盯得緊，我找不到作案的機會，所以才用醫(yī)院的死尸來發(fā)泄一下我變態(tài)的心理。至于其他事，我覺得我也沒必要和你說吧。”

我微微一笑，黛西在剛才的回答中用到了“交代”“作案”以及“變態(tài)”這三個詞語。這都是作為第三方看待案件時才會使用的。也就是說，在黛西自己的思維意識中，她不過是在強行讓自己成為那個兇手，可她又沒有讓自己代入兇手的思維，所以才會說出“要交代的已經(jīng)交代完了”這種話，而不是用“要說的都已經(jīng)說完了”。

我站了起來，拉著椅子走到與黛西正面成90度角的位置坐下：“陳小姐，我可以和你朋友同事們一樣，叫你黛西嗎？”

“嗯！”她避開了我的眼光，但是并沒有抗拒與我的交流。在這方面我有作為一個心理醫(yī)生基本的自信，我的外形干凈整潔，語調(diào)高低適中，也算悅耳，語速緩慢簡短。而我面前的黛西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社會人，她20多年來養(yǎng)成的最基本的人際交往禮節(jié)，讓她沒有理由拒絕與這樣的一個我進行最起碼的交流。

“黛西，我想知道你到底愛他嗎？”我選擇的是她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的問題，這樣不會讓她對我設(shè)定的防線越發(fā)堅固。

黛西再次低下頭。她沒有選擇正面回答我，但是我清晰地看到兩顆豆大的眼淚滴到了地上。她以此時此刻內(nèi)心沉痛的悲傷回答了我的提問。

“那么，他愛你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壓得更加低沉一點，用來配合她的傷感。

黛西繼續(xù)選擇沉默，她無法掩飾的悲觀態(tài)度無疑在告訴我，她在邱凌是否愛自己這一問題上，內(nèi)心深處也有著質(zhì)疑。

“黛西，你愛他，所以，你要一生都和他在一起，做他的新娘，為他生孩子，為他奉獻(xiàn)你作為一個女人的一生。對嗎？黛西，我想聽你自己回答這個問題。”我繼續(xù)著。

黛西終于抬起了頭，她眼眶里滿滿的都是在打轉(zhuǎn)的眼淚，可她的手被手銬銬在面前的審訊臺上，所以她無法抬起手抹掉眼淚。黛西望向我：“是的，我愛他。所以……”她停頓了一下，“所以我不能讓他因為我犯下的罪行而走向毀滅，我必須選擇自己承擔(dān)。”

“那么，他愛你嗎？”我又一次重復(fù)了這個問題。我清晰地看到，黛西身體抖了一下，緊接著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給自己打氣，給自己現(xiàn)在在嘗試做出的犧牲打氣，“是的，他也愛我。”

“那就行了！”我站起來，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她說，“陳黛西小姐，你并不能確定邱凌是不是愛你，你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你對他是完全的付出。于是……”我的語速在加快，“于是，你想為他做一些事情，來證明這一點，證明你愛他多于他愛你。你想用某種方式讓對方認(rèn)識到這一點，然后用一生的悔恨來為當(dāng)初對你的輕視付出代價。”我再次轉(zhuǎn)過身，望向黛西，“你說呢？”

“不！邱凌是愛我的，他愛我勝過愛他自己的生命，勝過他自己的一切。”黛西激動起來，她甚至在嘗試站起來，可被固定在審訊臺上的手銬讓她無法完成這個動作，“邱凌想為我犧牲，想為我頂罪。因為我才是真正的惡魔，我在利用他對我的這份愛！”

李昊卻在這節(jié)骨眼上很不應(yīng)該地悶哼了一聲，緊接著沉聲道：“陳黛西，你不要因為自己有身孕便無視司法公正，不要以為你這樣做就能讓邱凌全身而退，而你自己又不用被處以極刑。我給你明說吧，就算……我是說就算，就算你把一切都扛下來，順利頂替了邱凌所有的罪行，可你覺得所有人會相信兇手是你嗎？我們會信嗎？檢察官會信嗎？法官們會信嗎？”

李昊的正面針對性刺激，再次讓黛西全身的刺一根根豎起。她悲傷的表情在瞬間消失殆盡，換上了一副類似于潑婦的強悍模樣：“我不管你們信不信，人是我殺的，所有人都是我殺的。殺每一個人的細(xì)節(jié)我都記不完整了，我只記得我在那過程中得到了極大的快感。那就是一個女人幻化為男性強行進入對方身體的快感，讓對方呻吟與求救時候的快感。”

“放屁！你所說的在網(wǎng)上買的圓柱形膠棒在哪里呢？你又是怎么知道每一個拋尸路線上各個監(jiān)控的位置呢？一切你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你……”李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忽地一下站了起來。

“李昊！”我沖他低吼道。

李昊這才收斂了一點。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桌子上的煙點燃，大口吸了起來。

“李昊，你和小雪可以先出去一下嗎？”

“沈非，你是不是也有病？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的診所。”李昊明顯沒有消氣，他放肆地對我說道。

我沒有看他，我和他這么多年的老同學(xué)，自然知道這家伙的脾氣。十幾年前他剛從警校出來時被分配在特警大隊，每個月有15天都關(guān)在特警基地進行學(xué)習(xí)與訓(xùn)練，讓他們那群正值青壯年的漢子，都憋成了火爆的脾氣。我只能微微笑了笑：“小雪，叫上你們李大隊出去抽幾根煙，我想和黛西單獨聊幾句。”

小雪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敢吭聲。李昊自己卻嘆了口氣，看來他也為剛才對我耍脾氣的事有了自我檢討的意向：“沈非，我們是有紀(jì)律的，你不是我們的刑警，沒有資格單獨與嫌疑人進行交流的。”

“讓沈醫(yī)生留下吧！”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高大健碩的50多歲男人出現(xiàn)在門口。是汪局，分管刑偵的海陽市公安局局長。在國內(nèi)很多地方，分管刑偵的都只是副局長，只有我們海陽市比較特別。因為本來就是特區(qū)，對社會治安的要求比較高。汪局又是從刑偵這一基層走上去的，所以待他升為局長后，也沒有把刑偵這一塊完全放權(quán)。

“李昊，你和小雪……嗯，還有我，都回避一下。沈醫(yī)生，你需要多久？”這位穿著高級警官制服的老者扭頭看了黛西一眼，然后對我問道。

“半小時吧！我只是想和黛西聊一些比較尋常的問題，可能與你們要查的案件無關(guān)。”我解釋的這一理由其實是想說給黛西聽的，我不希望之后與她單獨相處時，她會用對待審訊的態(tài)度來對待我。

“行！我們給你半個小時。”汪局說完對著李昊揮了下手，李昊沒出聲。他把桌上的筆記本合上，然后和小雪一前一后走出了審訊室。

門被汪局帶攏了，20平方米不到的審訊室里一下冷清下來。我再次挪動椅子，放到了黛西正前方大概30度的位置。黛西看了我一眼，居然先出聲了：“你是公安局的醫(yī)生吧？”

我搖了搖頭：“黛西，我是醫(yī)生，但不是公安系統(tǒng)的醫(yī)生。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沈非，是‘觀察者’心理咨詢事務(wù)所的投資人，也是所里一位普通的心理咨詢師。不同的是，我還有行醫(yī)的資格，主要研究方向為心理疾病這一塊。”

“我聽說過你！”黛西望向我的眼神中閃出一絲讓我無法揣測的東西，“你是本省心理學(xué)臨床治療與分析方面的佼佼者，在國內(nèi)都有一定的名氣。”

“是嗎？”我微笑著。可實際情況是隔行如隔山，一個普通的市民是不會知道一個比較冷門的行業(yè)中有些什么大人物的，就像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我們國家三大金融監(jiān)管機構(gòu)的最高官員叫什么一樣。

我繼續(xù)對黛西展現(xiàn)著自己無數(shù)次對著鏡子練習(xí)出來的笑容：“那你想知道我為什么來到這里？為什么坐到了你面前？又為什么想和你單獨聊聊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