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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幼童正簇擁著如意玩耍,忽然就見天子前呼后擁的進來,館里館長、教授們如臨大敵的上前參拜,又示意他們千萬不要失禮,紛紛嚇得不敢作聲,磕磕絆絆的跟著如意上前。連玉華、玉瑤也受影響,忙跟上去牽如意的手。
如意便笑道,“看到了嗎?那就是把河南鬼王李斛打得落花流水的玉面寒槍。”不知哪個孩子接了句,“可是他沒有槍……”如意便哄她道,“他打壞人時拿槍,見好人時就不拿了。你看他好不好看?”幾個孩子俱都偷偷抬頭去看——蕭懷朔旁的先不說,那張臉確實斬魔殺佛、所向披靡,人尤其是女人的愛美之心都是與生俱來不論長幼的,他們都乖乖應道,“真好看?!?
如意便帶著他們上前參見蕭懷朔。
蕭懷朔顯然也沒料到是這種陣仗,乍見著這么多孩子,他亦不知該如何應對。雖依舊是那份波瀾不驚的模樣,目光不覺就避開了孩子們的仰視。
如意便抱了玉瑤塞到他懷里去,他來不及推拒,只能手忙腳亂的接了。便抱著小侄女,一本正經的對館長道,“朕聽說太后收養遺孤,又潛心教化、開辦蒙學,特來看看?!笨匆娙缫?,目光便又一柔,道,“……不必特地安排,怎么招待公主的,便怎么招待朕即可。”
如意道,“我在給他們講故事呢,剛好故事也講完了?!彼阃蝠^長,道,“平時這會兒該做什么了?”
館長忙道,“該玩耍了,平日里都帶著他們蹴鞠或是拋球?!?
如意便接過玉瑤來,對館長道道,“陛下要和他們一起蹴鞠?!?
蕭懷朔懵了一懵,館長卻早吩咐人感覺呈蹴球上來,小孩子聽說要和“玉面寒槍”玩踢球,早將怕字丟到九天云外,一擁而上,牽著他便往庭院里去。
蕭懷朔被拖進庭院里,接連回頭看如意,如意已帶著幾個格外年幼的肉手肉腳的小孩子推球玩去了。
近晌時分,他們才一道從蒙學館里出來。
蕭懷朔拿帕子捂著頭,倒吸著涼氣。如意走在他身邊,忍笑忍得十分辛苦。蕭懷朔見她笑,才略覺著心情好了些。
便道,“你是讓他們給你報仇來的吧?”
如意笑道,“誰承想你能讓孩子踢的球打到?從小就教你要好好習武,你非不聽。”
蕭懷朔道,“這是意外!”又道,“明明是我被球打到,他反而嚇哭了。我就這么可怕?”
如意笑道,“他們以為你是玉面寒槍,不高興了連鬼王也按在地上揍。怕你打他呢。”
蕭懷朔哼哼唧唧的,道,“那他肯定想不到,朕不但不打他,還封他做大將軍。”
如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是啊,號啕大將軍。也虧你想得出來。”
蕭懷朔道,“他不是破涕為笑了嗎?!?
如意道,“是啊,天子親封的嚎啕大將軍,聽上去多威風。等日后他知道號啕是什么意思,非得奮力當上真的大將軍,才能逃過被人笑一輩子的命。你也是,這么大的人了,偏偏要和個小孩子計較?!?
姐弟二人說笑了一會兒,復又寂靜下來。
漫長的靜默之后,蕭懷朔問道,“……你還在埋怨我嗎?”
他們都知道蕭懷朔指的是什么,亦沒有必要懂裝不懂。如意想了許久,才道,“沒什么可埋怨的?!?
這件事揭開還是不揭,并無對錯可言。只看更憐憫誰罷了。但她確實偶爾會冒出個念頭,想蕭懷朔為什么選擇戳穿這個秘密——站在蕭懷朔的立場上,他有足夠的動機和理由繼續隱瞞這件事,不管是為了先皇還是為了徐思,甚至是為了如意。亦只莊七娘能從中得到公平和寬慰罷了。而蕭懷朔恐怕對莊七娘并無憐憫。
當然,還有另一個解釋——他厭惡如意分走他的母愛??扇缫獠⒉贿@么覺得。
直覺告訴她不要深究,她便不肯發問。只道,“……阿娘今日將我支開,大概是想私下祭奠那個孩子吧?!?
蕭懷朔道,“……是,這會兒應該已經結束了。”
如意道,“若能解開心結便好了?!?
蕭懷朔停住腳步,如意走了幾步才意識到,便回頭看向他。
蕭懷朔也看著她。
許久之后,他才又說,“阿娘她沒有你想得那么脆弱,她應該早就有所準備,只是心存僥幸不愿去面對真相罷了。與其說揭開這件事讓她痛不欲生,不如說恰是揭開之后,她才知道原以為會潰爛的傷口,其實已經痊愈了。”
如意道,“……你這說的是什么話!”
蕭懷朔不閃不避的望著她,“從一開始阿娘就想要一個女兒,她希望、甚至祈禱自己懷的是個女孩,”他說,“她并沒有準備生下一個兒子。你以為這是什么緣故?”
如意不由反駁,“你怎么知道……”。
蕭懷朔打斷她,道,“決明和翟姑姑都這么說,不然阿娘也不會這么輕易受騙?!彼f,“阿娘其實很清楚,一旦她生下的是個男孩兒,那孩子定然是活不了的?!彼终f,“而且孩子是阿爹先過目了,才抱到她面前的。這些她也都知道?!?
他說,“阿娘真就想不到嗎?不管她生的是男是女,只要阿爹先過目了,最后抱到她面前的就肯定是個女孩?!?
“有那么多人在場,甚至翟姑姑也在。只要阿娘生出一點疑心,稍加追問,也該知道端倪了。可是這么多年,阿娘卻連想都沒想過——她真的就那么信任阿爹嗎?”
蕭懷朔道,“她只是不想問罷了?!?
片刻后,他又說,“何況,那個孩子是不是她親生的,也許根本就不重要?!?
如意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蕭懷朔便又道,“揭開這件事,真的沒你想的那么嚴重?!彼f,“你對莊七娘又有多深的感情?阿娘對那個孩子大概也相去不遠。事到如今再說阿娘該有多么傷心,只怕阿娘自己都很茫然。并不是她無情——而是她根本連那個孩子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也許他和李斛一模一樣呢。他真走到阿娘面前,說不定阿娘還會感到厭惡。比起來她更難過的,大概是自己的女兒要被旁人奪走了——可是,”他望著如意,緩緩問道,“奪得走嗎?”
……奪不走。
她無需回答,眼睛已告訴他答案。
蕭懷朔臉上雖依舊淡淡的,但眼睛里已帶了些微笑意,他緩緩舒了口氣,道,“今日祭奠之后,阿娘解開了心結,一切就能恢復如常了?!彼麖陀滞蛉缫?,道,“你們那些我知道你假裝不知道的把戲,還要繼續玩下去嗎?”
如意依舊不能認同他的言論,因為和蕭懷朔不同,她切實體會到了其中的痛苦。但痛苦也只是痛苦而已,日升月恒、斗轉星移,并沒有什么真的崩塌陷落。何況痛苦也在漸漸痊愈。
她想了一會兒,才道,“就這樣不揭破,也不刻意,順其自然不好嗎?”
蕭懷朔頓了頓,才道,“……你之前說,揭破和不揭破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