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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樓想了想,略有些郁悶——不論如意當初對他的善意是因為慧眼識英雄還是“將欲取之必先與之”,就此刻的結果而言,好像確實沒區別。
如意看了他一眼,道,“商人講究廣結善緣。當日見你卓然出眾,我心中賞識,故而出手相助罷了。”
顧景樓微微后仰,挑眉一笑,道,“賞識?”
如意道,“賞識。你若聽錯了這兩個字——無非是因為瞧不起我是個女人罷了。”
顧景樓爭辯道,“我……那怎么就是瞧不起你了?!”
如意道,“設若我是個男人,初次見面出手相助,你也能誤會我是因你年少風流,為你心動意搖了嗎?”
顧景樓臉上一紅,揮手將那惡心的畫面打散,道,“你……”
如意道,“正如你碰巧是個男人,我也不過是碰巧生做女人罷了。除此之外,女人和男人之間也沒什么區別——才華、性情、家世、財富,你看什么是好的,這世上九成九的人——不論男女——都不會它差。而你碰巧就是這么一個好的,而我碰巧就是那九成九的人中的一個。”
顧景樓臉色微微有些難看,只沉默不語。
如意瞧了他一眼,抿唇一笑,總結道,“我也不是非得對一個男人有居心,才會覺著欣賞,才會出手相助,”她伸手指了指顧景樓和自己,又一指李兌和商隊眾人,“才會和他一起出來做事。”
顧景樓面紅耳赤,片刻后才羞惱道,“……自作多情!”
如意不由笑出聲來。
顧景樓滿臉發燙——他當然聽得出來,這件事里自作多情的那個分明是他才對。如意這是在變相的拒絕他,并且她將他的心態揣摩得十分透徹。她偏偏選在這個時機將此事點破,可見是真的不把他放在心上——一般說來,這會兒她有求于他,怎么也該同他虛與委蛇一下才好啊!
顧景樓越想越是惱火,“大庭廣眾之下口無遮攔,你就不覺著害羞?”
如意笑道,“啊,是我說錯話了,仔細想來確實羞愧得緊。還請不要同我計較啊。”
她認錯得如此坦率,反而令人不知如何應對了。顧景樓憋了半晌,到底還是沒說出話來。只瞪了她一眼,丟開她大步去追趕李兌了。
如意忙道,“可別走遠了,還要你幫忙鎮場子呢!”
顧景樓回頭嗆道,“你不是要我把你當男人嗎?自己鎮去吧!”
如意再度失笑出聲。
和顧景樓相處久了,如意已隱約能明白這個人的思路了。
在某種意義上,他們兩個人其實很像。他們的傲慢和自以為是,其實大都源于自卑。
譬如她能同何滿舵、李兌這些江湖人士,同商隊三教九流之輩和睦相處,卻偏偏因琉璃一個眼神就疏而遠之。莫非以琉璃的教養,為人處事會比商隊那些人更冒犯,更難相處嗎?當然不是,只不過是因為她對琉璃有種無法宣之于口的羨慕,而琉璃偏偏處處對她表露出嫉妒來,所以她才會一次又一次的孤僻敏感的在琉璃跟前挺直脊背,好叫自己看上去光輝燦爛些。就算明知琉璃會被刺激得更加敵視她,也不肯放柔身段——因為她格外在意琉璃的目光,她害怕被琉璃看輕了。
如意很幸運。徐思和徐儀都有中正平和的內心。他們溫柔又明亮,時刻吸引著如意的目光。在這兩個人的陪伴和指點下,她很快便從躁動壓抑中走出來,才終于能從容的看待她和琉璃的不同。
也因此,在知道了顧景樓的身世和遭遇之后,她很快便明白顧景樓對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們很像,都曾經一度因自卑而敏感。正因為這份敏感,所以顧景樓在落魄中越發傲慢的端著架子,對旁人的輕視睚眥必報。一旦如意對他表露出一些很尋常的善意,他立刻就覺著如意慧眼識英雄,并且出于某種才子佳人的成見,認定了如意對他芳心暗許——是的,如意也是和顧景樓混熟了之后才意識到,顧景樓討人厭的地方不在于喜歡她,而在于他認定是她在喜歡他。事實上顧景樓可能壓根就不怎么喜歡她,他只是誤以為如意喜歡他,所以才榮幸并且得意的投桃報李罷了。
這也并不奇怪——如他這種童年坎坷的少年,是很難放下心防,主動去喜歡上什么人的。只有當別人先喜歡了,他才會適度的打開心防。
但同樣對他表露善意的姑娘恐怕不少,他為什么偏偏只“回報”如意?可能僅僅因為如意是個公主——想必顧景樓在他那個宗室出身的嫡母手里實在受了很多搓摩。就和如意偏偏格外在意琉璃一樣,顧景樓他也只和公主過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打算多攢一些再發的……
☆、85|第七十九章(中)
何家莊議事堂。
熾白的日光映在土路上,白楊樹下濃蔭縮成一團。天氣燥熱。議事堂前值守的士兵瞟一眼蹲在樹蔭下躲日頭的閑人,心中不由怨氣叢生,看向對面外來客的目光就沒那么耐心友善了。
這幫外來客帶著何繒的手書前來。
何家莊是何繒的產業,莊子上的住戶大都是何家的部曲和佃農,按說何繒有令,他們不敢不遵。但今日莊上青壯卻幾乎都是采石渡上的逃兵,當日何繒被俘,他們不甘心受叛賊驅使,便在趙大演的謀劃下嘯營嘩變,趁亂逃到鳩茲一帶,奪取了何家莊。說來他們都是叛主之輩,今日叛軍執掌天下、何繒東山再起,他們心里焉不惴惴?
不過他們都是亡命之徒,大不了再度落草為寇。天下之大,豈無男兒立身之地?因此今日何繒的手令到了,他們反而破罐子破摔起來。對著這些鷹視狼顧的外來客,也就沒什么好聲氣、好臉色了。
今日來客共七人,三人進屋去同何絾、趙大演說事,剩下四個人——兩個在這里同他們套近乎,打探村里的事,另外兩個說要去喂馬,也不知道喂到哪里去了。
衛兵心煩的撥弄著刀柄,眼角余光在那聒噪的外來客脖子上掃來掃去。
他是當日隨趙大演從采石渡回來的青壯之一,家中世代為何家佃農。辛苦終年食不果腹,姐妹悉數淪落為奴,這種憋屈日子他過夠了。叛主后才翻身過了幾天好日子,怎么甘心走回頭路?只要趙大演一聲令下,他即刻就砍了這些外來客。
他正心煩,忽覺得兩個外來客安靜下來,濃眉之下深陷入眼窩的眼睛不知不覺凝起神來,戒備的望向莊子中央那條土路。
士兵也不由望過去,便見一行五人出現在議事堂前。
他雖因心煩戒備得不是那么用心,但也不至于五個大活人靠近了還沒察覺到——他記得很清楚,先前看時,就只有一個一眼就看出是女扮男裝的行人往這邊來。因那女子美貌過人,他還多看了幾眼。誰知一時不察,竟有這么多人靠近了。
他上前意欲阻攔,便見一個闊臉的高大漢子上前一步——他認出此人是常到莊子上收貨做買賣的生意人,名叫李兌。雖生得兇惡,然而脾性溫和風趣,在莊上人緣極好。早幾日前他就聽說李兌有大買賣要來同莊上當家的商議,不由就松懈下來,問道,“李大哥,來找我們趙當家的?”
李兌道,“原本如此,但眼下還有旁的事要先處置。”
兩個外來客互相對視一眼,手已按上刀柄。
李兌卻比他更快發難,手中宿鐵刀猛的出鞘,直劈而去。
兩個外來客匆忙應戰,一人試圖回頭提醒屋里,卻見里頭已交談完畢,自己這邊三個人正在何絾和趙大演的陪伴下自堂上走出。忙喊道,“小心,此間有詐!”
話音未落,已被一刀斬殺,血濺堂前。
事發突然,叛軍使者和何家莊的人都毫無準備。叛軍使者已揪住何絾質問,“足下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