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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圻縣是南陵郡治所,也是控制長江中游的重鎮。
近來因大軍出動,頻繁調撥水軍和糧草,江上常有戰船通行。
從南陵進攻采石渡以至于建康,走水路、陸路皆可。蕭懷朔手下尤以水軍見長,吃定了李斛不擅長水戰,當然要從江上奪回先機。
原本這是臺城陷落后南朝第一等大事。但因為顧淮態度不明,如今軍中將領人心紛亂,都在揣摩、議論顧淮的動向。本該氣勢如虹的大軍出擊,也蒙上了一層前路不明的消沉色彩。
所幸這影響尚未波及到底層將士。
而東方也傳來消息——吳興、吳郡和會稽三郡同徐儀結為同盟,共同出兵抵御李斛。李斛在東路隨便派出幾百疲兵就能接受一座城池的勢頭已然被遏止,如今叛軍和徐儀率領的盟軍正在義興一代交戰。蕭懷朔趁此時機從西線發動進攻,是用兵的正法。因此大軍雖有后顧之憂,但對此次出征并無疑慮。
——所有人都想盡快打一場勝仗,盡快遏止李斛擴張的勢頭,也順便震懾那些在后方各懷心思、蠢蠢欲動的觀望者。
也因大軍出動的緣故,江渡上的盤查十分嚴格。
如意來到渡口上時,她的商船才剛剛通過盤查,停泊在港口前。
李兌便安排那一行新招募來人手上船盤點、核對貨物。
如意原本也要上船,然而不經意間抬頭,便望見不遠處江面上又有船來。
那船很小,飄蕩在浩茫江天之間,宛若一葉蘆葦。
然而那葦舟船頭分明站著一個很眼熟的少年,十七八歲,容貌俊美、身姿挺拔。意氣風發的微微揚頭,懷中還抱著一柄格外長的長劍。
在浩蕩的江水之上,在船首那方寸之地,要保持這種醒目的姿勢,需要的并不僅僅是嫻熟的身法,還要有一顆頑強的高調著,哪怕很累、不舒服、沒必要也非得秀給所有人看的裝腔作勢之心。
如意不能不承認,這少年的每一次出場,都能給她留下分外鮮明、深刻的印象。
而且他的每一次出場,都在十分關鍵的時刻。
她便令霽雪附耳過來,吩咐道,“悄悄差人去告訴二郎,就說顧淮的兒子來了。”
那少年也很快便望見如意,目光倏的一明。不待渡船靠岸,他便已縱身起跳。宛若驚鴻掠水一般幾個起落便來到岸上——那姿態瀟灑得令人想一箭給他射下來。
到了岸上,他眼中就只看見如意一個人,滿臉喜色的上前打招呼,“想不到在這里竟也能遇見你!”
如意身前侍衛持戈阻攔,那少年卻并不放在眼里,伸手便將長戈撥開。侍衛們招呼幫手,他則只同如意說話,“聽說建康淪陷了,我還以為你落入敵手了。”
如意見他歡喜的純粹,忍不住就刺了他一句,“你倒是猜得很準。”
那少年卻還在裝糊涂,“你當真被俘了?他們有沒有對你——”
如意就沒見過臉皮這么厚的人。
戍衛們很快趕來,將這少年左右去路截斷。他們雖不認得如意,卻知道李兌是臨川王蕭懷朔的親信。便問如意,“你認得此人?”
那少年似乎這才察覺出異常,目光向四周一掃,復又落在如意臉上。
他目光中閃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和去歲在建康,被羯人追殺時他強拉如意下水前的表情一模一樣。
如意果斷否認,“不認得——他強行闖關,你們快拿下他!”
☆、78|第七十三章(下 )
顧景樓卻并不反抗,任由侍衛們將他團團圍住。只在有人試圖收繳他手中長劍時,下意識的抓緊了不肯松手。
可瞟見如意老神在在的看熱鬧的目光,到底還是放手了。卻也不忘對她感嘆,“相識一場,你還真是無情啊!”
如意:他竟還敢和她談交情。
如意心底忍不住惡意叢生——顧景樓今日若瞎了、瘸了、死了,她肯定好好的同他敘敘交情。甚至他哪怕憔悴一些、愧疚一些,她也能寬容些。如這般毫發無傷的活著,一如既往的輕浮著,那真就不由她不暗惱“人而無恥,不死何俟”了。
——畢竟當日天子確確實實的下達圣旨,令顧淮入京輔政、御敵。顧景樓奉天子之命,也受維摩之托去江州傳旨,可是顧淮沒有來,江州的援軍也沒有到。生死攸關的事,他既為人臣子、受人所托,卻不能忠君之事、達成使命,這會兒還要做出什么“知交”的姿態?
她便落井下石道,“別忘了搜身。”她身旁侍從接茬道,“是啊,他身上說不定還藏著什么密函、贓款。”
侍衛們果然便要去搜顧景樓的身。
顧景樓面色一變,終于想要脫身出去,如意便提醒,“小心,他要奪劍。”
侍衛們忙攥緊手中刀劍,紛紛向后退了一步,劍尖和目光立刻盯緊了顧景樓。
顧景樓目光一掃,竟又按捺下去了。從容笑著,伸開手臂,示意侍衛們盡管搜。一面又對如意道,“你真就這么惱火嗎?”
如意并不理會他。她在等著侍衛們從他身上搜出東西來。
顧景樓在這個時機來南陵,當然不會是巧合。如意幾乎肯定,他是來替顧淮解釋江州刺史何以強占了雍州一事的。他的到來其實也令如意很松了一口氣——顧淮派他的兒子而非旁人來,這本身就代表著誠意和善意。
顧景樓還在嘗試,“給我個機會解釋——我也有很多理由。”
侍衛們遲遲搜不出東西來,顧景樓的笑眼看上去也越發的可惡起來,仿佛吃定了如意一定會妥協一般。
一般說來,如意確實該妥協。因為顧淮在雍州立場不明,萬一他的兒子帶著善信到來,卻受了侮辱慢待,不免要寒了老臣的心。
但如意覺著顧景樓好像誤解了一些事——沒錯,她是一個公主。可本質上,她其實只是一個商人。她不代表蕭懷朔,也不代表南陵。
如意便又提點侍衛們,“連路引都沒搜出來嗎?這種來歷不明的人,會不會是奸細?”
顧景樓不由道,“你可要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