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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了一夜,此刻天子已命妃嬪子侄們回去休息。只二郎年紀最小,天子便留他在殿里歇著。
此刻二郎正跪坐在天子榻前說話,天子抬頭見維摩去而復返,便令二郎起身立在一側,目光柔和的望著維摩,道,“不是讓你回去歇著了嗎?你還帶著傷,不必硬撐。”
維摩道,“兒子沒事……兒子還有事沒向阿爹稟報。”
天子令他直言,維摩便將蕭懋德向他告密,反而被他扣押在東宮的事告訴天子,道,“阿姐自幼養在深宮,平日交游的也都是些后宅婦人,哪里認得這些殺人越貨的賊子?兒子懷疑那兩個刺客同西鄉侯脫不了干系,懇請阿爹嚴加追查。”
天子卻沉默下來,半晌方道,“……還算他有些良心。”
聞言二郎只垂了垂眼睛,沒什么觸動。維摩卻一驚,抬頭望向天子。
天子一臉倦怠,道,“把人放了吧。”維摩還要再說什么,天子已又道,“朕會令宗正寺嚴查。你就不要沾手了,免得讓人說你苛待兄弟。”
維摩心情復雜,不肯應聲,卻又不知該如何規勸。
二郎看了他們一會兒,便道,“兒子實在想不明白。”他一貫沉默寡言,這次卻主動開口。天子和維摩俱都望向他,二郎便疑惑道,“阿姐究竟發什么瘋?又要刺殺阿爹,又要刺殺大哥——誰能比阿爹和大哥待她更好,莫非她還想當女皇帝不成?”
維摩斥道,“荒謬,天下哪有女人當皇帝的?”
二郎道,“是啊……我看阿姐也沒有這種野心。”這才緩緩道,“何況,這天下哪里還有比公主更尊貴的女人!她被鬼迷了心竅了?”
維摩一怔,這天下比公主更尊貴的女人,就只有皇后了。二郎雖明著在說妙音,實際上還是在說蕭懋德的野心。
他立刻望向天子。
天子何嘗不明白二郎話中含義。沉默了許久,才道,“不要再提這個禍害了。”又道,“——你們都回去歇著吧。”
兄弟二人一道出宮,分道前維摩不由叫住二郎。
二郎回頭看了他一眼,將手攏在袖子里,道,“今日阿爹進用的膳食,大哥可看到了?”
維摩愣了片刻,猛的記起來——還在大年正月,天子桌上竟盡是素齋,不見半點葷腥。因天子信佛,每月初一、十五茹素,維摩習以為常,便沒怎么驚訝,但此刻想來才覺出異常。
二郎便道,“阿爹只是不說罷了。”他寧肯禮佛也不去看妙音一眼,看似無心無情,實則是見了子女的血肉,內心極為痛苦,唯求超脫出世,“牛羊尚且不忍殺害,況乎子侄?”
天子看似動搖,但最終只怕還是會放蕭懋德一條生路。今日他們兄弟的進言,其實都只是白費口舌罷了。
維摩垂頭沉思著,終于嘆息,“……我明白了。”
二郎聽他嘆氣便覺著頭痛,便道,“縱虎歸山,后患無窮。你今日若放了他,他日必受禍亂。不如先斬后奏,殺了他。”
維摩道,“阿爹已下了命令,豈能違背?何況還有那兩個刺客在。只要刺客招供,縱然阿爹放他一條生路,他也得脫一層皮。哪里還有余力作亂?”
二郎搖頭道,“只怕刺客招出來的,不盡如人所想——否則他怎么敢向你告密?”
維摩沉默了片刻,道,“那也沒旁的辦法。”
二郎心想你都有膽量私心扣住他,就沒膽量錯手殺了他嗎?這會兒放他何異于放一個死敵?
但說到底,蕭懋德是死是活都同他不大相干,真正會為此煩惱的也只維摩罷了。甚或蕭懋德活著,對二郎而言反而有益處——至少有這么個靶子在,維摩便不能將矛頭盡指向他了。何況他已盡心苦勸。莫非還要親自把事攬過來,替維摩殺了蕭懋德不成?便也不再多說了。
刺客的供詞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這二人竟出自小沈氏的門下。
沈道林年邁體虛,聽到這個消息一口氣沒上來,就此病倒再床。沈家上書自辯,天子降旨撫慰功臣,令沈道林安心養病。
未幾,小沈氏自盡。
沈道林乞骸骨,天子準其回鄉榮養。但沈道林一把老骨頭受不住顛簸,竟便死在回吳興的路上。沈家還在任上的子侄盡數回鄉丁憂。
頹勢難返,樹倒猢猻散,告發沈氏違法亂紀的奏函如雪片般飛來。甚至有人揭發沈家當年暗通李斛,意圖犯上作亂。天子將這些奏函一一擺開,真想悉數發下去嚴查。但最終還是一一壓下——汝南又有零星叛亂,交廣一代局勢也總不穩定。而江左多土豪,彼此之間交錯聯姻,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難以輕易連根拔起。現在還不能將他們逼到絕路上。
沈家一敗,宮中有傳出許多流言——臺城的秘密便如淤泥般層層累積,看似已消失在時光的長河中,可不知何時一塊石頭投下去,便能激起漫天陳舊煙塵。
徐思當年嫁給李斛的舊事也被翻出。原來李斛之所以非徐思不娶,正是因為當年錯聽了沈家一句話,想借娶徐思一事表明自己貪戀美色,沒什么大野心。沈家就此將徐思塞給降臣,斷絕了天子對徐思的念想。
只不過結果事與愿違,天子終是知曉此事,對皇后的敬愛也由此斷絕。
最終李斛事敗,徐思再度入宮。而皇后早已因病過世,雖說沈家終是握緊了大皇子,并將大皇子扶持上太子之位,但到底也沒能長久。
徐思聽了只當作耳旁風——這些事她早在當年便已知曉,此刻翻出來又有什么意思?于她而言不過是過眼云煙,還徒然令如意心中猜疑。
不過如意畢竟懂事了——雖隱約察覺到自己的生父恐怕就是傳言中殘暴不仁的逆賊,但并不執著于尋根究底。反而害怕勾起徐思的傷心事,不肯在徐思面前流露出什么痕跡來。
徐思干脆便同她說笑,“那年臘月雪后,寒梅花開得熱烈。便如烈火燒在琉璃白玉之上,爛漫的紅了漫天。我貪玩,偷偷跑去梅花樹下喝酒。卻見有人比我先來,是個身量小小的小娘子,只有這么高,生得窈窕美貌,模樣就和你差不多。矜持的端坐在梅樹枝上,火紅的紗裙垂落下來,眉心有花蕊似的花黃。她見我喝的得趣,便抿著唇眨著長睫毛望著我。我問她,‘你要喝’,她就點了點頭。我便請她喝了一杯酒。后來她就說,‘蒙你當年手植,這些年教我詩書,賜我瓊漿,供我容身之地。我無以為報,便滿足你一個心愿吧’。我以為她在開玩笑,便說‘你來給我當女兒吧’,她說‘好啊’——后來我就生下了你。”
如意:……
如意笑過一陣,也知道徐思是在安慰她。便道,“原來我是梅花精托生,被阿娘用一杯酒拐來的啊……”
徐思笑道,“簡狄吞玄鳥之卵而生商契,姜嫄履大人之跡而生周棄。我怎么就不能遇梅花精生下你?我最喜歡寒梅花了,凌寒傲雪,暗香悠遠,正是女孩兒該有品格。”又道,“只是沒想到十五年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轉眼你就這么大了。”
借著這個年,如意十五歲,笄年已至。原本該出宮立府,但因妙音公主一事,天子消沉至今,便將如意給忽略了。
故而眼看著上巳將至,天子還沒下旨撥建公主府——不過徐思已為如意準備好了笄禮,待行過及笄禮后,徐思打算親自向天子提這件事。
雖說也十分舍不得如意,但宮中這么多流言,她還是覺著如意早些離開自立為好。
便又道,“早些年你還小,阿娘便一直沒有問你。這些年你一直和徐家表哥一道求學,想必已熟知他的品學性格了……若讓你嫁給他,你可愿意嗎?”
如意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她在除夕夜里所撞見的事,但此刻驟然聽徐思問起來,她腦中還是立刻便是一片空白,隨即那夜的記憶便被喚醒了。她用力將指甲掐進手心里,才總算能將記憶擺脫。
蕭懋德和妙音所說的那些淫詞浪語如意確實已盡都忘了,但她確實從那些話里知道了一件事——這種事是夫妻之間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