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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咳著,便聽有人驚喜的道,“維摩?是維摩來了嗎?”
維摩腳下不由就退了一步,一時竟有些想逃開的沖動。但想到天子的話,還是硬止住腳步,上前行禮,極其艱難的擠出一句,“……阿娘。”
張貴妃自是萬分驚喜,道,“不料竟能在這里碰到你,我今日出來得果然對了。”大約是聽見了維摩咳嗽,便上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喜道,“有些肉了。”又說,“怎么穿得這么少?這雖打了春,天氣卻還冷。你且別急著換下冬衣……”便回頭要吩咐下人回殿里去給他取衣服。
維摩只能道,“……謝娘娘關心,我不冷。”
——張氏越是驚喜,維摩便越覺得尷尬。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張氏。畢竟他一出生,想必都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看是誰生了他,便已被抱到皇后跟前。皇后過世后又跟著小沈氏。
他也不是不知道生母是誰。生母既不曾養過他,也不曾教過他,甚至都不曾試圖將他奪回身邊養育。但偏偏她生了他,于是他身上就有了怎么也去除不掉的烙印。幾乎自他懂事以來,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皇后、也不是小沈氏的孩子,他和兩個姐姐不一樣。他的生母卑賤,令人鄙薄,他的生母的哥哥明明出身下賤卻竟敢冒充華族,事發之后為天下人嗤笑。這些他壓根就不知是怎么發生的事,只因張氏生了他,就同他有了無法斬斷的關系。這半年來幾乎每隔幾個月,就會有人提一提這段往事,令他尷尬不已。
他是天子的長子,皇后的養子。比般若年長七歲,天下皆知其賢,他自己也是銳意進取。受此拖累,卻至今依舊無法被立為太子。
可他究竟錯在哪里?
張貴妃越是熱切,維摩便越是無法坦然以對。但他也不能多說什么,畢竟張貴妃再怎么論說,也是他的庶母、長輩。
他只想盡快完成天子的吩咐,趕緊擺脫這令人極度不自在的場合。
劉氏察覺出維摩的尷尬,便悄悄拉了拉張貴妃,低聲道,“外面寒冷,娘娘別急在此刻說話了。”
張貴妃才驟然回過神來,笑道,“是,是。你看我都糊涂了。”
維摩這才略松懈下來。他不曾見過劉氏,看打扮依稀是外眷,想必張氏正在會客。他正欲借此道別。張貴妃卻終于想起劉氏來,忙笑著向維摩介紹,“這是你舅母。”
維摩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訝異他舅母來看張氏做什么——自出生后,他身旁人提起他的舅舅,說的都是沈家,皇后和小沈氏的兄弟們。
張貴妃也立刻回味過來,忙改口道,“這是你張家舅母。”
維摩恍悟——張氏口中他的舅母正是張華的夫人。
屈辱一瞬間順著血流涌上頭頂,維摩不覺羞惱至極,脫口便分辨道,“舅家吳興沈氏,不知其他!”
他已被沖昏了頭腦,終于無法繼續在此地停留下去。怒氣沖沖的對張貴妃行禮道,“已拜見過娘娘,便不久留了。容懷猷告退。”
便轉身大步離開了。
他胸中塊壘難澆,恨不能避開所有人。偏偏不遂人愿。
幾步功夫,他先是幾乎正面撞上琉璃,隨即又正撞見如意和徐儀。
琉璃顯然是惱怒了,只目光如火的恨恨的瞪著她。如意卻是茫然,匆匆向他行禮道,“大哥哥……”
維摩自然知道,先前的話她們大約都聽見了。他心中究竟是什么感受,自己竟也說不清楚。只是面對這兩個妹妹時,他臉上燒得厲害,幾乎有無地自容的感覺。
他便只草草對如意點頭,抬手虛撫了撫如意的頭頂,便匆匆告辭了。
☆、第三十一章
張貴妃十三歲入宮,十四歲生育了維摩。孕育這個孩子時受了多少苦,就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尚不及看維摩一眼,維摩便被抱走了。就連她自己,也差一步便被沈家去母留子。若不是天子悉心看護,如今她墳頭樹木都要合抱了。她哥哥說沈家對她有恩——沈家對張家也許確實有恩,可對她就只有刻薄寡恩罷了。
然而她從未因此對沈家、對皇后甚至小沈氏流露出半分怨恨和不敬來。為了什么?還不是因為維摩養在她們膝下,她怕維摩因此受委屈!
這些年來宮中人人都以為她愚蠢、容易挑撥。可以她平生閱歷,就算資質再差,又能蠢到什么地步?何況以天子的眼光,當真會偏愛她一個蠢人嗎?她并不真蠢,只不過是賣蠢自保而已。
看似風光的境遇之下,她過得究竟有多么艱難和小心,也依舊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到頭來,維摩依舊不能明白她的苦心。
但張貴妃知道自己恨不著他——因為她確實不曾養育過他,甚至不能讓他明白自己疼愛他。誰讓她出身寒微!
有他這么個生母,但偏偏被養成個純正的世家子弟,又要在士林中博取名望和認同。維摩所感受到的委屈,恐怕比她只多不少……旁人也許不明白維摩的委屈,可張貴妃和張華哪里會不明白。畢竟張家這十幾年來奮力博求的,也不過是“出身”二字。
這一次慘遭親兒子當面打臉,張貴妃不至于就此一蹶不振,可一時間也確實是又驚醒,又心灰意冷。
她心知這一日之后,只怕這笑話又要傳遍宮闈了。
然而一時也無心糾結,只對劉氏道,“他既這么說,嫂子就當沒這么個外甥吧……我也沒臉再留你了。”即刻便吩咐人送劉氏出宮,自己也轉身離去。
劉氏雖替丈夫傳話“自家人受些委屈不要緊”,但被這么嫌棄,當然也不免心寒、惱火。便也無話可說,也只安靜的順從安排離開了。
片刻間,空蕩蕩的御花園里,就只剩下四個小輩。
——并不是如意非要留下來湊熱鬧。
只是她來得晚了些,又不明白前因后果,甚至都沒聽清維摩說的是什么,就只見她大哥哥莫名其面的發了脾氣。同維摩打過招呼后,也不及詢問、寬解些什么,維摩便已道別離開。
她回頭要同張賁道別時,又見張賁滿目怒火,又似乎有些茫然。一時便愣了一愣。
徐儀同她也是近似的情形。
——畢竟他們都不認得劉氏,而徐儀甚至不認得張貴妃。他們站得又遠了些,當然就無法從那只言片語中猜測出什么。
故而耽擱了離去的時機。
張賁卻是什么都看明白了——他不像如意和徐儀那般心思都在彼此身上,遠遠的望見他阿娘在前頭時,便已留了心。自然也就將大皇子哪句“舅家是吳興沈氏,不知其他”聽得清清楚楚。
看到母親被人當面鄙棄,他憤怒不已。但想到家中為扶持大皇子而做的種種努力,張賁卻又感到茫然。
——就算大皇子這么說,他家也天然要站在大皇子這邊。因為他們自認為是大皇子的母舅家。
但其實就算大皇子被冊立為太子,乃至日后登上寶座,對他家而言又有什么好處?
大皇子雖是他姑姑所生,但骨子里根本就是吳興沈氏的外甥。他仰仗世家,日后自然也只會扶持世家。他瞧不起庶族,又如何會去改變他家的命運?反倒是二皇子這個真正的世家外甥,能對他加以禮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