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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彼與此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對于二郎,她常有“道不同”的難以溝通的尷尬。雖說這并不影響她對二郎的偏愛和保護,可依舊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困惑。
她便盡量說二郎能聽得進去的話,道,“天下儒生、士子,自古以來就沒有覺著‘尊師’、‘重士’不妥的——齊宣王見顏斶,顏斶甚至敢同齊宣王對呼‘王前’。”
對君王尚且如此,這些心有傲骨的讀書人,怎么可能因為學生身份尊貴,就連受他一禮都要瞻前顧后?
“郭祭酒這樣德高望重的大儒當然不至于如此輕狂,但對腹中學問,定然也有自己的持重之心。對于這些讀書人來說,食君之祿最多換得他們忠君之事,非尊而禮遇之不能換得傾囊相授、赤誠相待……”含蓄的規勸過二郎,她才總結,“我去賀壽,郭祭酒定然只有欣慰,沒什么不敢受禮的。”
二郎明明就喜歡她,也喜歡她這種一本正經的秉持信念的模樣,但偏偏要潑她冷水,“就算你坦然、郭公明坦然,但若有人揪住你的身份,要告他一個輕慢無禮之罪呢?”
如意瞠目結舌——這也行?!
徐思見她被二郎問住了,心下也十分無奈。便笑著提點如意道,“——這是羅織構陷之罪。除非他壞了事,旁人要落井下石,不然不會有人拿這些來說事的。”
如意不由怒瞪著二郎——她一本正經的同他說道理,他竟又嚇唬她!
二郎只嗤笑了一聲,心情十分愉快。
然而想到如意要對旁人行拜禮,他心里不知怎么的就很不仗義,到底還是又攪渾水道,“也未可知啊。”
這回連徐思也忍不住教訓他了,“過來,阿娘和你談一談。”
琉璃卻比如意更早知道初六的聚會——劉峻眼見琉璃在館內所遭受的欺凌,惱她非要庇護張賁的同時,也懊悔自己不該私下布局戳穿張賁的身份。想著為祭酒賀壽一事是個挽回的機會,便早在年假開始之前,就私底下對琉璃透露了。
打從心底里,琉璃已同劉峻割席斷交,但劉峻似乎察覺不到她的冷淡排斥,又一廂情愿的貼上來。琉璃簡直厭煩極了——這個人既然瞧不起她的母家,自然也是看不起她的。如今的熱絡,若不是因為貪慕她身份富貴,那就只能是因為還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了。無論是哪一個,琉璃都不稀罕。
因此她也只當沒聽見。
劉峻卻還叮嚀,“一定要仔細準備。只要能得到先生的首肯,日后大家定然對你另眼相看。昔日的事也就……”
琉璃終于冷臉回他,“我這個人‘死不悔改’,就是要和張賁同流合污。你快別白費心思了!”
劉峻怔愣了半晌,終于沒能再說出話來。
但琉璃確實將這件事記在心上了。
但這當真是一個挽回名譽的機會嗎?琉璃并不這么覺著。
因為張華就是打在張賁和她身上的烙印,只要他們的出身沒有改變,名譽便無法翻身。
劉峻已說得清清楚楚,“自以為攀上天子,就能改頭換面”,這種心思在士林眼中極為可笑。
連天子的冊封和抬舉都無法改變的東西,怎么可能因為區區國子學祭酒的一聲稱贊,就改變得了?
何況,國子學里連官宦子弟都要分出士庶來,連幼學館中都充斥著門第之見,這是誰的過錯?還不是執掌國子學的祭酒!只怕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門閥中人,又怎么可能輕易稱贊張賁!
琉璃完全不抱幻想,想起這數月來她和張賁在幼學館中的遭遇,她只感到厭恨。
☆、第二十八章
正月初六日。
正旦日的大雪之后,天氣驟然峭寒起來,雖這兩日略略緩解了些,也依舊冷風割面。積雪毫無融化的跡象,反而厚結成冰,將青松翠竹都壓住了。
不過,嚴冬酷暑對如意而言都是尋常,她照舊昧旦時分起床。打一套柔拳、跑一趟梅花樁。身輕如燕的自樁子上翻下來時,東方天際才微微泛白。清晨寒風沁衣的時候,粗使宮人們都冷得要縮起來,她身上卻起了一層薄汗。松了松領口,便又回房去沐浴更衣。
直到她用過早飯,打扮好了出宮去,二郎才打著哈欠懶懶的從棉被里爬出來,展開手臂,犯著困,由宮人們服侍著更衣。
一時他睡飽了,終于在飯桌前清醒過來。一面心不在焉的由人服侍著進湯,一面左看右看的找不見如意,便不滿道,“阿姐呢?”
宮娥們淡定道,“公主殿下用過膳,已出宮去了。”
二郎不由惱火的腹誹——就這么急著出去嗎?!就不能等他一會兒嗎?!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哼!
外間道路上積雪被馬車軋化了,復又凍起來,滿路都是重重疊疊的冰轍子。
車夫為求穩妥,便不敢跑得太快。并不算長的一條朱雀街,跑了足足往常兩倍的功夫。還依舊有些顛簸。
如意怕傷眼睛,便不看書,只稍稍打起簾子來,抱著手爐靠在車窗旁看外頭的景象。
趕上正月車來人往走親戚、連總角小童口袋里都有幾個零花錢的時候,街上生意極好。沿街的小販們起得早,已有人擺攤叫賣起來。如意忽就想起先前同徐儀討論的——那些日費萬錢的世家豪門,究竟得有多大的進項才能維持如此奢靡的生活。不由就問對面坐的翟姑姑,道,“姑姑說,這街上做什么生意的鋪子獲利最多?”
翟姑姑垂了垂眸子,道,“這不是公主殿下該問的事。”
翟姑姑是徐思的乳母,早先也有兒有女,可惜一家人都死在戰亂里。徐思便將她接回身旁奉養。因徐思命途坎坷,難得等到天下太平的時候了,她竟又被嫁給李斛這種一身反骨的殘暴胡人。翟姑姑實在放心不下她,便不肯安享清福,而是一直跟在徐思身旁。
她雖自稱是“奴婢”,但在辭秋殿里素來無人將她當下人看,就連天子都對她另眼相待。如意和二郎姐弟兩個也都很尊重她。
每年正月翟姑姑都會出宮一趟,給死在戰亂里的家人掃墓、上香。故而這一日如意出門,徐思便托付翟姑姑看顧她。
也許正是要給家人掃墓的緣故,翟姑姑的心情并不好,對如意也分外冷淡和敷衍——不過,翟姑姑素來性情矜持。就算在平日,待如意也并不親近就是了。
故而如意聽翟姑姑這么說,也只抿唇一笑,并不辯解什么。
她見翟姑姑膝上擱著包袱,神色恍惚的望著外頭,又見她手中紅腫,顯然是忘了佩戴手爐,便將自己的擱到她手里。道,“姑姑替我拿著。”
翟姑姑回神看了她一眼,隨即又移開目光,道,“……是。”片刻后又垂眸道,“公主是有福、清貴之人,不要對這些濁事上心。連累了娘娘和自己的名聲,便不好了。”
如意笑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