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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如返聘回徐家，橫豎是親舅舅、親表哥，以徐茂在叛軍攻破建鄴時(shí)也不忘先殺進(jìn)臺(tái)城把妹妹救出來再逃命的良心，必然不會(huì)虧待了如意。

徐思明白家里的意思，卻之不恭。便將小侄兒檀郎喚至跟前，抱了如意給他看。

如意才吃完奶，還在打奶咯。一雙桃花眼卻不待閑的滴溜溜四下看。她雖幼小，卻已顯出美人胚子的資質(zhì)。生得眉清目秀，睫毛卷長(zhǎng)，目光又干凈又有神。徐思的嫂子郗氏看了，心里先就滿意了三分，便望向自己的兒子。

才三歲的孩子懂什么美丑？雖家人已提前教過了，可突然見著個(gè)全身包在襁褓中，只露了顆小腦袋精神奕奕的望著他的嬰兒，檀郎卻是對(duì)陌生事物的畏懼與好奇居多。如意興致勃勃的盯著他看，他不覺就往后傾。如意親人，見檀郎后傾，她便往前湊。嬰兒沒什么平衡感，這一傾就要撲地。檀郎被她嚇了一跳，趕緊伸手來接她，免得她摔了——待察覺如意被徐思箍在懷里，撲不過來時(shí)，才略松懈了些。

此刻他看明白了如意的底細(xì)，覺著同自己也差不太多，便不怎么怕她了。抬頭見姑姑和阿娘都含笑望著他，他讀出鼓勵(lì)的意味來，就上前試探著撥了撥如意自襁褓里掙出來的小手。如意下意識(shí)的一把攥住了，檀郎一抽手，就拽出一節(jié)嫩藕似的小胳膊，嚇得趕緊一把塞回去。心虛的望向阿娘和姑姑。

徐思幾乎沒笑出眼淚來。郗氏也笑道，“怕什么，妹妹還能吃了你不成？”

檀郎無辜的看向如意——如意好容易能伸展手臂了，又要被她阿娘箍進(jìn)襁褓里，正十分不仗義又無力的抗?fàn)幹蠢梢膊挥筛ζ饋恚溃八獯?。?

徐思就笑道，“抱回你家去好不好？”

檀郎倒是很大方，立刻就點(diǎn)頭道，“好?！?

徐思笑道，“你不怕她搶你東西吃？”

大概如意留給他的印象確實(shí)是會(huì)下手搶東西的，檀郎猶豫了一下，才道，“我少吃，分給她，她不用搶?！?

徐思便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道，“姑姑逗你玩呢。”

郗氏便笑著寒磣徐思，“幸而你生在官宦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家里餓著你了呢。開口就跟侄子說搶東西吃?！?

徐思笑而不語——這年歲的孩子，就算她問道德學(xué)問，檀郎也聽不懂?？烧f到吃，孩子的本性也就顯露出來了。

檀郎很不錯(cuò)。

逗弄過孩子，徐思便令乳母抱了如意去，又命宮人領(lǐng)著檀郎自去玩耍。

她知道家人必定有什么叮囑，也不能不聽。

果然她嫂子郗氏便說起來，“如今孩子也生下來了，陛下喜愛得緊，這么小便封了公主。你也差不多該安下心來，仔細(xì)想想前途了?！?

徐思便苦笑道，“宮里的女人能有什么前途？無非是爭(zhēng)奪天子的寵愛，早日生下皇子來罷了?！?

她說得這么坦率，倒令郗氏訝異了一番——然而再想想自家小姑的經(jīng)歷，心頭不由又生憐憫。徐思這是已將人情給看透了。郗氏聲音也不由就低柔下來，“……家里人也都記掛著你。若有什么不足的，你只管差人回去說，家里定然能為你打點(diǎn)出來?！?

徐思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時(shí)還想不到需要什么……陛下待我還好，你們也無需牽掛?！?

為母則強(qiáng)，如今有了如意，徐思也漸漸明白過來——不癡不聾，不做家翁。做女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她再怎么感懷際遇，自苦自傷，又能如何？既已看明白了人之本性，知道自己該把握住什么，也就夠了。日子總還要繼續(xù)，她需得為如意的將來做打算。

郗氏又道，“如今中宮空缺——天子又喜愛你，你是否有什么想法？”

徐思的出身并不差——東海徐氏雖不如王謝那一等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豪門，可也書香不絕、幾世簪纓。天下動(dòng)亂一次，便要割去一茬豪門，王謝兩家不少昔日富貴的支脈都在亂世里被屠戮殆盡，徐家卻因不夠顯赫而得以保全和繁盛。至今日，已是聲望卓著的門第了。

徐思的祖、父、兄都有才名。兄長(zhǎng)徐茂才名尤盛。八歲屬文，十二歲通老莊。詩(shī)文絢爛綺麗，人稱五色云所織。徐思“才貌雙絕”的名號(hào)不能說虛妄，可多少也沾了兄長(zhǎng)的光，七分才華被傳成十分。徐長(zhǎng)卿這一雙兒女，外人都說是天上錦麒麟、彩鳳凰投生。

如今徐思得寵，徐茂也受天子重用，家里會(huì)生出些想法來并不奇怪。

可徐思心知肚明，天子固然喜歡她，可更愛江山社稷。莫說她尚無子嗣，就算日后她生下兒子來，天子也不會(huì)另立皇后，埋下二子奪嫡的禍患。而她是三嫁之身，如意也非天子親生，一旦成了標(biāo)的被人集火攻訐，就再無全身而退的可能了。

她搖頭道，“沒有。”便垂了眼眸，規(guī)勸道，“家里也最好不要有——否則我和如意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郗氏悚然一驚。她盯著徐思，待要詢問，自己已先明白過來。對(duì)天子心性，莫非她還能比徐思更清楚嗎？便將話咽下去，道，“家里都聽姑娘的?！?

徐思又道，“阿兄一直在天子身旁當(dāng)郎官，固然清貴，也能平流穩(wěn)進(jìn)?？刹煌ㄊ鼊?wù)外事，到底不是正途。如今李斛伏誅，阿兄也差不多該請(qǐng)外任了——出去當(dāng)幾任別駕刺史的，比在京中有益。”

郗氏便猶豫了片刻，道，“……天子有意令你哥哥掌管秘書省?！?

秘書監(jiān)掌管典檔史籍、機(jī)密文書，又是天子近臣，最清貴不過。歷來任秘書監(jiān)者，只要資歷到了，必然是卿相之選。郗氏舍不得，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徐思便不勉強(qiáng)，只道，“阿嫂回去同阿兄商議吧，我也只是一說。”

天子來辭秋殿時(shí)，徐思正逗弄如意玩耍。如意正是學(xué)習(xí)翻身的時(shí)候，午后殿里溫暖起來，徐思便給如意換上棉襖棉褲，令她在床上玩耍。如意好奇心強(qiáng)，雖還不能四處爬動(dòng)，眼睛卻一刻不閑的四處打量。看累了便小胳膊小腿一伸，卟嘍一聲翻個(gè)身，小□□似的挺起脖子換個(gè)角度，繼續(xù)看。

有時(shí)徐思想看她翻身，就將她胳膊腿一擺弄，她也卟嘍一翻——最有趣不過。徐思能這么玩一下午。

天子進(jìn)屋，看她又在調(diào)戲如意，便笑道，“這么大的人了，還欺負(fù)孩子。”

徐思聞聲笑著起身，道，“好玩兒著呢?！北闵锨胺袒实鄹?。

乳母很會(huì)看眼色的將如意抱下去。如意還不懂事，只知親近母親，路過徐思身旁時(shí)便伸手想讓她抱。徐思便對(duì)乳母搖了搖頭。如意見離母親越來越遠(yuǎn)，目光跟著無措起來。徐思狠心不去看她——所幸如意并沒有哭起來。

天子見徐思垂首斂眉的模樣，便知道她心里還是惦記著如意。抬手挑起她的下頜，笑道，“分開這么一會(huì)兒罷了，你就舍不得了？”

徐思笑著揮開他的手，“還說我欺負(fù)孩子，您就不欺負(fù)人了。”

天子便就著抓住了她的手腕，俯下身來親她，啄著她的耳垂，道，“是有些想欺負(fù)你了，該怎么欺負(fù)好呢……”

寢殿里落了帳子，至夜兩人仍未出來。宮人們將小幾子抬入內(nèi)室，又點(diǎn)起了燈。天子就在床上喂著徐思，將晚膳服用了。

如意吃不慣乳母的奶，喝了幾口便不肯再喝。咿咿呀呀的找徐思，因總不能如愿，到底還是嚎哭起來。乳母?jìng)兪贡M渾身力氣哄逗她都不管用。直到她自己哭累了，帶著眼淚睡過去。入更的時(shí)候餓醒過來，又哭了一陣。如是兩三回，才終于乖乖的喝乳母的奶水。吃飽了，又睡過去。

徐思半夜的時(shí)候醒過來，便再睡不著。這三四個(gè)月里她半夜起更喂如意已習(xí)慣了，此刻用不著她來喂了，心里便空落落的。就睜著眼睛望著燭火映照的帳子。

不知什么時(shí)候，天子將右髀壓在她身上，伸手將她箍進(jìn)懷里，親吻她的脖頸和鎖骨。

徐思才回過神來，輕輕推了一下，低嗔道，“您還不累啊?！碧熳討醒笱蟮牡?，“嗯?！?

不過他到底已不年輕了，也只親了親罷了。過了一會(huì)兒才低緩的道，“這些年朕無時(shí)無刻不想著你。”

徐思沒有動(dòng)——她只打從心底里感到倦怠。

天子等了許久，徐思都沒回應(yīng)。他便自嘲的笑了一聲，又俯下身去親她，道，“如今你到底是我的了。給我生個(gè)兒子吧，”他就在她耳邊誘惑她，“朕把皇位傳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