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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將他生下來,除非陛下親口說令我打掉。”徐思話鋒一轉,輕柔的話語里便帶了些淡淡嘲諷,“陛下既然令我嫁給李斛,便不會怪罪我懷上李斛的孩子。嬤嬤不必多慮。”
可她依舊不能不擔憂這孩子的前途,許久之后才又輕聲道,“也許是個女孩兒呢。”
“也許是個女孩兒。”天子淡淡的說著,將手上才看完的奏表隨手棄在桌上,拾了茶水來飲,“——大不了日后賠一副嫁妝。”
他風輕云淡,張貴妃卻不能。苦口婆心的繞到天子跟前,又勸道,“可萬一是個男孩兒呢?那李斛分明就是豺狼心性,不但養不熟,還要伺機恩將仇報、反噬其主。這種人就該斬草除根。陛下殺了那逆賊,卻讓徐姐姐又生下他的兒子來,那日后……”
皇帝頭也沒抬便打斷了她,“朕命人占卜過,是女孩。”
——顯然是隨口說來敷衍張貴妃的。
張貴妃心里暗恨,卻知道皇帝雖容得下朝臣犯顏直諫,卻最厭煩嬪妃忤逆他。噎她這句,便是有了警告的意思,她若一味糾纏下去,只怕天子就要惱怒起來。忙就放軟了語氣,嘆道,“那就好……如今宮里頭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臣妾聽得是又心煩、又害怕,私底下也嚴令禁止她們議論了。可哪里禁得住?反而自己也跟著亂了陣腳,只好來找陛下說——若皇后姐姐還在就好了。陛下讓臣妾打理后宮,可臣妾是最沒主意的人,哪有這樣的本事啊。”
她十三歲入宮,如今也就二十出頭罷了,分明還是個含嗔帶嬌的小姑娘。又嬌嫩美艷又有些蠢蠢的天真,倒也十分討人歡心。
然而這一次撒嬌卻沒能打動天子,天子只垂著鳳眼含義不明的冷笑一聲,道,“看準了是誰在搬弄是非,打死了算。其余人見了刑,知道怕了,自然就不敢議論。你也是皇后宮里出來的,怎么連這點手段都不會?也罷——朕這不就教你了嗎?”
他不曾用這么冷滲滲的語調同張貴妃說過話,張貴妃聽得心里一縮,已怕得說不出話來。
天子卻溫和的看著她。那目光仁慈如昔,張貴妃卻不由就垂下頭退了一步。強笑道,“陛下真是喜歡徐姐姐啊,這么護著她。”
天子笑道,“朕又不是沒這么護著你過。”
——張貴妃年二十,已是后宮一人之下的貴妃。因皇后早薨,她已是實際上的后宮之主。其崛起之迅速,在后宮也沒少有閑話。
張貴妃心里才略平衡了些,道,“陛下心里還記著臣妾便好。”
張貴妃告退后,天子又吃了一盞茶。
外頭天色漸暗,暮鼓初起。天子望著暮色中的臺城,一時不知在想些什么。待那一百零八鼓聲落下,外頭已是夜色沉沉。內侍太監上前進呈晚膳,天子才面容淡漠的回過頭來,問道,“怎么樣了?”
內侍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忙垂首為禮,道,“辭秋殿翟女侍悄悄吩咐人配了墮胎藥,已送進去了……”
天子這才流露出些表情來,問道,“什么時候?”
“昨日午后。”
天子苦笑,道,“這會兒還沒消息,想來她是沒打算吃了。”
內侍便傾身上前,壓低聲音比了個手勢,道,“陛下若……不如……”
天子搖了搖頭,道,“她心里有怨氣。若有什么動靜,定然先恨到朕身上。”他就長呼了口氣,“罷了,那藥用了也傷身。她不吃,朕反倒松了口氣……就讓她生下來吧。”
內侍欲言又止,猶豫了片刻,還是又說,“恕臣僭越。竊以為張貴妃說得也有理——斬草不除根,后患無窮啊。何況還涉及皇嗣。”他沒有明說,天子卻聽得明白。他子嗣艱難,已年近不惑卻才只有一個兒子,也是自幼就體弱多病的。若皇長子有什么不虞,徐思這生下的又是個男孩兒……他是養呢,還是不養?
天子又出了一會兒神,方微微瞇了眼睛,自語道,“若是個女孩兒,那就讓她生下來吧……”
這些日子徐思經常想起前朝的海陵王來——海陵王是他被廢之后的封號,原本他是前朝皇帝,也是她的第一任夫君。現在想來海陵王是不正常的,他生性暴虐,不論怎樣的弄臣都無法將他逗笑,唯有扮作將軍帶著人馬滿街砍殺,滾燙的鮮血噴得滿臉滿手時,他才會發瘋一般猙獰的大笑起來。
靜宜公主是他的姐姐,有一次同海陵王宴飲,便告訴這瘋子,“你可見過徐長卿的女兒?沒將這珍寶弄到手,你哪里算見識過人間極品?皇帝都白當了。”
海陵王便下旨令徐思入宮,徐思自然不肯,徐思的父親也推辭不應。海陵王便將徐思的哥哥當朝抓起來吊打,徐思的父親親自跪求之下,徐思懷抱著必死之心入宮。那個時候她有多希望有個人能來救她。
可是沒有。那個說會護著她一生一世的人,連吭都沒吭一聲。
進入海陵王后宮的頭幾個月里,她被迫陪著他觀賞了無數次酷刑。以至于其后很多年里,她的耳邊總是時刻縈繞著那時聽見的慘叫聲。可聽得多了,這慘叫聲也不過如耳鳴一般,只是令人煩惱的噪音罷了。真正令她至今不得安寧的,是一個她不知姓名的小宮女。被海陵王追砍時那小宮女驚慌的闖進她殿里,抱住她的腿求救,徐思便將她藏在桌子底下,用裙擺擋住她。
但她最終沒能救下她。
許多年之后徐思依舊會夢見當時的情形,每每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時,雙腿還仿佛浸透在血泊中。
但是很奇怪的,在得知自己懷了身孕之后,那噩夢便不再來糾纏她了。這個孩子就像是為救贖她而來,徐思只是想,這一次無論如何她也要保護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他。
若天子連這個孩子也容不下,那她也只能拼死抗爭——左不過是一尸兩命。
然而天子并沒有為難徐思。
也許是自知這許多年他虧待了她,天子待徐思幾乎是予取予求。
徐思已很不年輕,二十七八的年紀,擱在后宮那就叫人老珠黃。明明她最晚入宮,論年歲卻又她最大,除了已過世的皇后,人人都要喚她一聲姐姐。但要說天子最喜愛者,依舊非她莫屬。
他們兩個之間,不像皇帝與寵妃,倒有些民間夫妻過日子的意思。
每日皇帝處置完政務便去她殿里,縱然不能敦倫,也愛枕著她的膝頭小憩一會兒。十幾年前她愛吃的東西,皇帝都還記著。偶爾記起當年的飲食來,會特地命御廚做了同她一道品嘗,吃著便會親自夾了喂她一口。
皇帝雅善辭令,通詩畫、精騎射、善弈棋……天下凡男人會的技藝他無所不通,是個頂頂風流蘊藉之人。這樣的人,縱然勤政,可也愛玩、會玩。早些年多么喜歡游玩宴飲?可自得了徐思,便也成了妻奴,除了偶爾調調音律、同徐思彈琴聽曲子互相作詩調戲,竟連歌舞都少觀賞了。因徐思重身子不方便出游,皇帝幾個月都沒出宮一次。
誰都看得出來,他這是終于得到真愛了。
至于徐思腹中胎兒,天子也只對她說,“你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只管安心生產,日后我們好好教養他。”他說,“以往是我虧待了你,可從今而后,我再不會令你受半分委屈。”
徐思含笑聽著,柔婉的道一聲,“嗯。”但心里究竟信了幾分,她自己清楚。
九月,徐思臨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