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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姹找到了張芒查的宅邸,這里早被娃子們搜刮過一遍了。達惹對張芒查有恨,府里的男女老幼都被擄回了烏爨當奴隸。阿姹穿過東倒西歪的桌椅屏風,在張芒查那張貼金彩繪的圍屏大榻上找到了阿普篤慕。
沒有掌燈,她在靜謐的空氣里聞到了血腥味。
阿姹彎腰湊近了,他熱熱的氣息噴在她臉上,感覺他的睫毛在她掌心一動,阿姹還沒出聲,給他拎著衣襟狠狠一甩,阿姹的背撞在了圍屏上,阿普的手飛快地把她的脖子掐住了。
抵著鼻尖盯了一瞬,阿普笑起來,“怎么是你呀?”還帶點朦朧的睡意,他手腳并用,把阿姹按在身下,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你受傷了?”阿姹提心吊膽地問。
“一根毛都沒掉。”阿普的手伸進了她的衣裳,他火熱地撩撥她,有種莫名的勃勃興致,根本不像個剛經歷過廝殺的人,“你試試就知道了。”
“死了很多人嗎?”
“沒有。”阿普含糊地說了一句。阿姹還在他的手臂和脖子上撫摸,他明白了,按住了她的手,“有個女人,聽說張芒查死了,一頭撞在這個屏風上,濺了不少血。”阿普一翻身坐起來,蹬上靴子,和爨兵們不同,他心里的弦還是繃緊的,“我要去城頭上看看,今晚興許會有人來偷襲。”
“韋康元還不知道,”阿姹剛說完,又想起了狹路相逢的皇甫佶,“但,可能也快了。”
“我們城外有伏兵,太和城也有防備了。”阿普拉起阿姹的手,“走。”
兩人乘一匹馬,到了城門口,登上望樓,見外頭夜色正濃,不時有“咕咕”的叫聲,像鷂子,又像是人聲在傳遞信號。沒有火把,爨兵們在暗處巡邏,把鎧甲撞得輕響。
兩人坐在城垛邊,夜風起了,不時把阿姹的風帽掀開,她怕阿普會一整夜不合眼:“韋康元怕埋伏,不會來了。”
阿普眼睛望著城外,隨口說:“沒事,我一點也不困。”那表情卻是有點嚴肅。
阿姹抱著膝蓋,“木呷說你把張芒查殺了。”她表情不怎么高興,“阿娘要發脾氣了。”
“發吧,”阿普無動于衷,“我可不喜歡別人在我跟前三心二意。”
阿姹在暗中撇了一下嘴,知道阿普心不在焉,她忍住了。“我跟木呷去南溪城,看見了阿依莫。”她頓了頓,“她在西嶺遇到了皇甫佶,可以回長安當公主了。”
阿普淡淡地說:“阿蘇養了一條毒蛇。”因為阿蘇的緣故,他恨上了阿依莫,壓根不想提到這個女人。但皇甫佶的名字讓他皺了眉,“你碰到了皇甫佶?”
“木呷差點落到他手里。”阿姹猶豫著說,“后來他把我們放了。”
阿普掀起一邊嘴角,他心知肚明,但是不說破。對李靈鈞是輕蔑,而皇甫佶則讓他警惕。把手頭的弓抄起來,阿普一邊上弦,說:“反正下回我不會放過他。”他冷冷地將阿姹一瞥,“在長安時,他可沒有對我手下留情。”
阿姹辯解道:“我沒有說什么呀……”
“噓。”阿普輕聲道,“你看。”他努了努嘴,阿姹看見城墻的暗影里,有人攀著繩子,正默默地往城下縋。阿普起身,搭弦放箭,那人慘叫了一聲,摔到地上。巡邏的爨兵應聲追了出去。是漏網之魚的漢兵,想要趁夜逃出城。
“這些漢人真是賊心不死。”阿普不滿地哼了一聲,兩人在城垛上張望,那逃兵腿上中了箭,被綁回了城,阿普把阿姹拉到身邊,把弓箭遞到她手上。
這可不是小時候玩過的小黃楊弓,阿姹說:“我拉不動。”
“咬牙。”阿普握住阿姹的手,幫她把弓弦繃得緊緊的,箭簇對準了夜幕,那里復歸平靜,一點人聲也沒有,“下回遇到逃跑的人,要射腿,貪心的人,得對準他的心口才行。”阿普一放手,箭簇把夜空撕裂了,驚飛了一群林梢里的鳥。爨兵們警覺地趕過來,又茫然地離去。
阿普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毛,“漢人說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嘛。”
第71章 姹女妝成(十三)
弄棟城奇異得風平浪靜,沒有被援軍圍城,也沒有殘兵來偷襲。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一座城被爨人奪了,云南太守喪了命,朝廷里騷動起來,奏疏一窩蜂地涌到了御前,痛斥韋康元徇私,對張芒查見死不救,事后又隱瞞不報,貽誤了戰機。街頭巷尾都嚷嚷著要把他治罪,再派兵進擊群蠻。 韋康元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也給這一通口水噴得險些招架不住,抱怨道:“和施浪家結親這餿主意,還不是東陽郡王的意思?施浪家倒戈了,我白惹的一身騷,東陽郡王倒躲得干凈,在御前一句話也不提?” 幕僚微笑道:“天家原本就無情,使君還在冀望什么?劍南西川是東陽郡王和使君共同轄治,一山不容二虎,如果陛下真有意要立東陽郡王,使君你還要小心了。” 韋康元沉吟道:“依你看,陛下現在對于弄棟, 是什么意思?” “弄棟城,原本就是群蠻聚集,極難轄制,強行奪回來,也像雞肋一樣。打或不打,都在兩可之間,對陛下而言,也就是面子上的事。何況,何況現在新朝甫立,一眾的藩王、節鎮們都還虎視眈眈,不是用兵的好時機呀。” 韋康元緩緩點頭:“這個時機……誰說蠻人空有蠻勇,沒有心機?” “烏蠻,不過疥癬之疾而已。肘腋之禍,在蕭墻內。使君還是受些委屈,保全陛下的體面要緊。” 韋康元整了衣冠,在庭院里面北跪拜,灑了好一番眼淚,在案前提筆,稱道:烏爨謀奪弄棟時,臣身在蕃南,未能察覺,以至失了城池,折了守將,痛之晚矣,惟求能夠戴功立罪。但時值秋高馬肥,農忙已過,番兵常在無憂、老翁城一帶滋擾,要是貿然調兵到烏爨,又怕顧此失彼,被西番乘隙而入。戰或不戰,還請陛下英明裁決。 這一封奏疏呈上去后,朝廷并沒有立即下詔,隨著正旦朝賀新帝,滿朝封賞,一件原本群情激憤的事,就這么含含糊糊地混過去了。 達惹到了云南王府。她這一向來的勤了,政事廳的羽儀衛也不攔,達惹看見各羅蘇坐在榻上,腿上裹著厚厚的虎皮。 別人眼里,各羅蘇還勇猛得像虎狼,可達惹知道,她的阿哥腿關節受了損,快馬都騎不了了,…
弄棟城奇異得風平浪靜,沒有被援軍圍城,也沒有殘兵來偷襲。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一座城被爨人奪了,云南太守喪了命,朝廷里騷動起來,奏疏一窩蜂地涌到了御前,痛斥韋康元徇私,對張芒查見死不救,事后又隱瞞不報,貽誤了戰機。街頭巷尾都嚷嚷著要把他治罪,再派兵進擊群蠻。
韋康元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也給這一通口水噴得險些招架不住,抱怨道:“和施浪家結親這餿主意,還不是東陽郡王的意思?施浪家倒戈了,我白惹的一身騷,東陽郡王倒躲得干凈,在御前一句話也不提?”
幕僚微笑道:“天家原本就無情,使君還在冀望什么?劍南西川是東陽郡王和使君共同轄治,一山不容二虎,如果陛下真有意要立東陽郡王,使君你還要小心了。”
韋康元沉吟道:“依你看,陛下現在對于弄棟, 是什么意思?”
“弄棟城,原本就是群蠻聚集,極難轄制,強行奪回來,也像雞肋一樣。打或不打,都在兩可之間,對陛下而言,也就是面子上的事。何況,何況現在新朝甫立,一眾的藩王、節鎮們都還虎視眈眈,不是用兵的好時機呀。”
韋康元緩緩點頭:“這個時機……誰說蠻人空有蠻勇,沒有心機?”
“烏蠻,不過疥癬之疾而已。肘腋之禍,在蕭墻內。使君還是受些委屈,保全陛下的體面要緊。”
韋康元整了衣冠,在庭院里面北跪拜,灑了好一番眼淚,在案前提筆,稱道:烏爨謀奪弄棟時,臣身在蕃南,未能察覺,以至失了城池,折了守將,痛之晚矣,惟求能夠戴功立罪。但時值秋高馬肥,農忙已過,番兵常在無憂、老翁城一帶滋擾,要是貿然調兵到烏爨,又怕顧此失彼,被西番乘隙而入。戰或不戰,還請陛下英明裁決。
這一封奏疏呈上去后,朝廷并沒有立即下詔,隨著正旦朝賀新帝,滿朝封賞,一件原本群情激憤的事,就這么含含糊糊地混過去了。
達惹到了云南王府。她這一向來的勤了,政事廳的羽儀衛也不攔,達惹看見各羅蘇坐在榻上,腿上裹著厚厚的虎皮。
別人眼里,各羅蘇還勇猛得像虎狼,可達惹知道,她的阿哥腿關節受了損,快馬都騎不了了,只剩個空架子了。
好在他還有個中用的兒子。
阿普篤慕靠在窗邊,正在試一把新糅的弓。他罕見得穿了一件白錦袍,窄袖翻領的漢人式樣,勒著黑抹額,英氣里帶著點閑適。父子倆的密議戛然而止,先往達惹身后看了一眼,沒有阿姹,阿普略微站直了身子,“姑姑。”
“好孩子。”達惹和顏悅色。她在榻邊落座,各羅蘇把折起來的信件往她面前一推,“韋康元升官了。”
達惹的長眉毛一掀,她不信。把信件拆開,是爨文,長安的探子傳回來的邸報。韋康元被封了中書令,劍南郡王。達惹喃喃道:“怪了,難道這個皇帝是烏龜變的?”
“還有呢,”各羅蘇不懷好意地笑了一聲,手指把信的底下點了點,“東陽郡王被封了蜀王,成都尹,劍川監察御史監軍事,掌兵符。”
這……韋康元明升暗降,被奪了兵權?距離韋康元平定蕃南不過短短一年。其他皇子也各自封了王,授了領兵事。達惹冷笑起來,“鳥盡弓藏,如果我是薛厚,怎么會不反?我還以為這個皇帝多么能忍,原來是個急性子,大概也跟上一個一樣,活不長了。”
各羅蘇意味深長,“比起他那些眼紅的兄弟、鎮將們,還是自己的兒子多少放心點。”
達惹舒展著肩膀,一副輕松的做派——她現在越來越像個手握權柄、運籌帷幄的男人了。“反正弄棟他們一時半會是顧不上了。”
各羅蘇瞥著達惹,窗邊的阿普也走了過來,腳步很穩,這個兒子長成了,還沒挨到身畔,各羅蘇已經能感覺到那種迫人的威勢。各羅蘇說:“我打算封尹節為弄棟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