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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南忍著狐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雪城。回到德吉的寢殿,她看見布赤湊到了德吉的銅鏡前,在編辮子,把一串蜜蠟珠子在脖子上比來比去。這個色厲內荏的婢子在背著德吉,偷偷打扮自己呢。瞥見皇甫南,布赤嚇了一跳,她的臉由紅轉白,先發制人了,“你,又偷跑出宮,公主會拿鞭子抽你。”
“德吉卓瑪去哪了?”皇甫南張嘴就問。
她敢直呼公主的名字。布赤氣呼呼的,“公主要和東陽郡王去祭拜贊普,從神祠去拉日山了。”她光明正大地把蜜蠟項鏈戴在脖子上,雖然德吉吩咐她嘴要嚴,布赤不舍得放過炫耀的機會,“我也要去看他們給舅臣放血,”她牙關打戰,強作笑容,“你得留在宮里。”
“不稀罕。”皇甫南不甘示弱,她轉身回經堂。
布赤追上皇甫南,“把你的鐲子給我戴吧。”她知道皇甫南腳上有個沉甸甸的銀鐲,她把袖子挽起來,說:“我戴在手上,回來就還給你。”
皇甫南放下香柏枝,她看著吉吉布赤。
布赤露出討好的表情,笑嘻嘻的。
皇甫南對她招了招手,“你來。”領著布赤,到了閣樓,兩人坐在卡墊上,皇甫南把百褶裙掀起來,布赤剛低下頭,皇甫南把她摔個跟頭,騎在布赤身上,用腰帶把布赤的手和腳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
布赤嚇傻了,殺豬似的叫了一聲,皇甫南把雙耳刀摸出來,冰涼地抵在布赤脖子上,“你再叫,我就像割羊喉嚨一樣,把你的脖子割斷。”
布赤瞪圓了眼睛,哆嗦著嘴唇,不敢動了。農奴家的女兒,嬌生慣養,力氣竟然不比一只螞蟻大,皇甫南把她推倒在卡墊上,塞了嘴,用捏熱兜頭一蓋,她爬上木梯,離開了經堂。
戴上布赤的蜜蠟項鏈,羊皮卷塞在袖子里,她在回廊上撞到了吐蕃婢女,皇甫南順嘴就說:“布赤生病了,在房里打擺子,我替她去拉日山。”
有東陽郡王在的地方,沒有說漢話的婢女,是不行的。大家信以為真了,給她讓開路。
皇甫南在羊毛腰帶似的石階上飛奔起來。她沒去雪城,也沒去神祠,而是騎上青海驄,徑直往拉日山去。
曾經德吉和阿普在山巖下說悄悄話的地方,雪被馬蹄翻起來了,露出了刺藜嫩黃的芽,冰凌柱子早融化了,閃著亮光的是蕃兵手頭的劍和矛。她來得晚了,戴雞冠帽的巫師已經祝禱完,絨藏被剝了袍子,亮出筋肉虬結的胸膛,綁在鎮墓的石獅子旁。納囊和蔡邦家的人在悠閑地喝著奴隸送來的青稞酒,議論著去年那奇詭的天氣,“霜災,花災,都是沒廬氏帶來的,絨藏一死,天氣就會好起來了!今年春天來得早,青稞該播種了。”
天氣是徹底轉晴了,沒有了密布的陰云,風也不怎么動,只有皚皚雪山,靜謐地、巍然地坐落在人們的背后。
皇甫南一眼看見了德吉和李靈鈞。此刻的德吉并沒有像在紅宮和國相府那樣含羞帶怯,對這門婚事志得意滿,她和李靈鈞各自坐在氈毯的一頭,肩膀離得老遠,活像一對被強按頭,又不得不敷衍差事的夫妻。大家都膽怯地望著論協察,她幕離佳遮住了面龐,扭過臉,盯著那浮雕流云,寶珠翹角的墓門,手里百無聊賴地擺弄著匕首,那是用來割羊肉的。
論協察懶得多看一眼那對貌合神離的男女。他只要把他們湊在一起,好給盟書上鈐印,不在乎他們有沒有卿卿我我。蕃南戰敗,已經讓他在貴族中失了威望。他把鷹隼般的目光投向絨藏——這個口蜜腹劍、陰險狡詐的絨藏。
絨藏說:他心甘情愿死,但是死之前,他要進陵墓里去祭拜贊普,親口訴說他的冤屈。
論協察漠然地搖頭,“只有德高望重、或最尊貴之人,才能進國君的陵墓。”
德吉放下了羊肉和匕首,往陵墓里去了,李靈鈞也跟了上去,他雖然是個漢人,但毋庸置疑,和德吉是在場身份最為尊貴的人。女婿祭拜岳父,是情理之中的事,大家沒有意見,連連點頭說:“絨藏,你不要廢話了,該行刑了。”
絨藏掙了掙被麻繩捆綁的胳膊,猛地抬起頭來,有不甘,也有怨恨,“協察,我沒有謀逆!我的靈魂敢去見贊普,你敢嗎?你不是德高望重嗎?猛獸之王嗎?你連到棺槨前祭拜贊普都不敢呀!”
在座都是三族的首領,論協察道:“那里面并不是贊普,而是一個奴隸的兒子,我豈能去祭拜奴隸?”
絨藏紅了眼睛,“當年贊蒙產下贊普的遺腹子,把羊皮褥子都抓爛了,是我親眼看到的!”他詛咒發誓,顫抖著怒吼:“爾等行惡魔之法,讓贊普的母親,贊普的舅舅蒙冤,神山今日必將崩塌!將爾等都埋葬在此地!”
第52章 撥雪尋春(十八)
“拉日神山即將崩塌,嶺尕被白災所吞噬。看吧,協察,你和我的誓言,到底哪個會成真!” 山谷里回蕩著絨藏的吼聲,遼遠,空渺,但是奇異得震著人的耳朵。 那囊和蔡邦家的人心里顫了,畢竟也曾和絨藏一起勾肩搭背喝過酒。他們望著協察,有點看好戲的意思。天神已證,那墓里的確是個奴隸野種,如果論協察屈尊在奴隸的棺槨前下跪,以后還怎么抬得起頭來?假如不去,又顯得他心虛了。 皇甫南也下了馬,慢慢擠進人堆里。有人坐在氈毯上,袍邊被她踩在了靴子底下,那人立即把她的足踝抓住了,噴著酒氣打量她,“奴隸?”他揮著胳膊叫皇甫南滾開,女奴是沒有資格靠近墓門的。 皇甫南望著那通往地宮的幽曲廊道,“我是公主的婢女,公主不會說漢話,一定要我在。” 什么公主?奴隸種的女兒。那人不耐煩地擺手,只顧著去聽論協察說話。 論協察在躊躇。所有首領們的眼神,他都看清楚了。行刑的人把削尖的木棍舉起來了,只要往絨藏的胸膛里一刺,他的血就會滲進雪嶺的大地。論些察抬了手,“好,我去祭拜,惡魔和羅剎鬼已被辛饒調伏,汝等無需畏懼。”他平靜地看了一眼絨藏,“謀逆之人,等我出來再行刑,不要叫他的血提早涼了。” 他起身走進陵墓。 贊普的地宮,從廊道就堆滿了彩塑泥牛馬、絹制的甲胄兵刃、金銀器皿,經堂里的長明燈照著穹窿頂,上頭是繪的金翅大鵬和雍仲符。石壁很厚,外頭的人聲和馬聲都被隔絕了,燈影籠罩著論協察強健的身軀,走到了佛龕前,德吉背身跪在卡墊上,看那虔誠的姿態,是在默念《吉祥經》。 論協察呵呵地笑了,“德吉,你又在搞什么把戲?” 李靈鈞多少有點敷衍了,他從卡墊上起身, 把位置讓給論協察,仔細地看了他一眼。 論協察左右一看,“誰蒙冤了?惡鬼在哪里?”笑了一陣,他把香拈在手里,跪在卡墊上——除非當著各部族的面,論協察并不把所謂的“屈辱”放在心上,戰場上流過血、又所向披靡的人,不信鬼神。他的臉轉向身側的德吉,“你……” 瞳孔倏的一縮,論協察后半句還沒出…
“拉日神山即將崩塌,嶺尕被白災所吞噬。看吧,協察,你和我的誓言,到底哪個會成真!”
山谷里回蕩著絨藏的吼聲,遼遠,空渺,但是奇異得震著人的耳朵。
那囊和蔡邦家的人心里顫了,畢竟也曾和絨藏一起勾肩搭背喝過酒。他們望著協察,有點看好戲的意思。天神已證,那墓里的確是個奴隸野種,如果論協察屈尊在奴隸的棺槨前下跪,以后還怎么抬得起頭來?假如不去,又顯得他心虛了。
皇甫南也下了馬,慢慢擠進人堆里。有人坐在氈毯上,袍邊被她踩在了靴子底下,那人立即把她的足踝抓住了,噴著酒氣打量她,“奴隸?”他揮著胳膊叫皇甫南滾開,女奴是沒有資格靠近墓門的。
皇甫南望著那通往地宮的幽曲廊道,“我是公主的婢女,公主不會說漢話,一定要我在。”
什么公主?奴隸種的女兒。那人不耐煩地擺手,只顧著去聽論協察說話。
論協察在躊躇。所有首領們的眼神,他都看清楚了。行刑的人把削尖的木棍舉起來了,只要往絨藏的胸膛里一刺,他的血就會滲進雪嶺的大地。論些察抬了手,“好,我去祭拜,惡魔和羅剎鬼已被辛饒調伏,汝等無需畏懼。”他平靜地看了一眼絨藏,“謀逆之人,等我出來再行刑,不要叫他的血提早涼了。”
他起身走進陵墓。
贊普的地宮,從廊道就堆滿了彩塑泥牛馬、絹制的甲胄兵刃、金銀器皿,經堂里的長明燈照著穹窿頂,上頭是繪的金翅大鵬和雍仲符。石壁很厚,外頭的人聲和馬聲都被隔絕了,燈影籠罩著論協察強健的身軀,走到了佛龕前,德吉背身跪在卡墊上,看那虔誠的姿態,是在默念《吉祥經》。
論協察呵呵地笑了,“德吉,你又在搞什么把戲?”
李靈鈞多少有點敷衍了,他從卡墊上起身, 把位置讓給論協察,仔細地看了他一眼。
論協察左右一看,“誰蒙冤了?惡鬼在哪里?”笑了一陣,他把香拈在手里,跪在卡墊上——除非當著各部族的面,論協察并不把所謂的“屈辱”放在心上,戰場上流過血、又所向披靡的人,不信鬼神。他的臉轉向身側的德吉,“你……”
瞳孔倏的一縮,論協察后半句還沒出口,德吉猛虎似的撲了過來,雙手去扼他的脖子。論協察反應很快,一拳揮出去,幕離佳被拽走了,是阿普篤慕的臉。“是你?”論協察怒喝一聲,翻身把阿普篤慕甩開,腰間的金刀當啷落地,兩人伸手就奪。
“別見血!”李靈鈞急聲提醒阿普篤慕。
沾了血,出去要露馬腳,阿普篤慕手一滯,改抓論協察的袍領,兩人再次摔在地上,背心挨了一肘,阿普篤慕氣血翻騰,撐著胳膊艱難起身,見李靈鈞和論協察滾在一起,他也挨了論協察幾拳,錦袍扯爛了。一腳把李靈鈞踢開,論協察踉蹌著起身,成了被激怒的猛獸,抓住人就揮拳。兩個自幼習武的年輕人,已經夠矯健了,還不及他悍勇,阿普篤慕肩膀上被撕咬了一口,隔著氆氌,有濕意涌出來了,他眉頭狠狠一皺,忍不住罵李靈鈞道:“你沒吃飽嗎?”
李靈鈞一個天潢貴胄,滿頭滿臉的土,渾身上下無處不疼,險些要露出齜牙咧嘴的怪相。他警覺地盯著論協察,冷道:“你吃得不少,還有力氣廢話。”
死寂的石墓里,三個人惡狠狠地對峙著,呼吸聲急促雜亂。
論協察晃了晃腦袋,清醒了,奪步往外走,“來人!”他嘴里含了血,聲音嘶啞帶咳。
阿普篤慕和李靈鈞對視一眼,論協察逃出去,死的就是他們。顧不上埋怨彼此,二人不約而同飛撲上去,把論協察沉重的身軀按倒,阿普篤慕制住手腳,“別讓他出聲。”李靈鈞扯過經幡,往論協察脖子上一纏,下死力便勒。論協察臉上的青筋爆了起來,死盯著上方的阿普,他那雙握了三十多年刀的粗壯大手,鐵一樣鉗在阿普的肩膀了。
經幡被掙斷了,論協察含糊地低吼一聲,跳起來,把阿普篤慕的脖子死死扼住了。
阿普篤慕動彈不得,顧不上了!手在身邊一摸,匕首早沒有了,他移動眼睛看向李靈鈞,“刀……”
李靈鈞握著匕首,退后一步,冷峻的雙目觀察著兩個人,他的表情平靜了,在衡量,在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