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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南不想承認,但阿普的胸有成竹,讓她也沒那么慌了。她不痛不癢地刺了他一句,“我要找我阿娘,會自己去烏爨,關你什么事?”
你該不會以為,我回了烏爨,就會嫁給你了吧——皇甫南想奚落他,又咽回去了。萬一阿普蠻勁又上來,跟他在這拂廬里打滾,只有她吃虧的份。皇甫南只乜他一眼,“你說的,我阿娘在施浪,咱們倆,不是一路!”
阿普語氣軟了,“我先送你回施浪,我再回太和城,也不行嗎?”
“不行!”皇甫南抱膝,臉色冷冷地不看他。
阿普撐著胳膊,慢慢坐起身,把臉湊到皇甫南跟前,“你還生氣嗎?”
皇甫南差點要冷笑出來,“我生什么氣?”
“你氣我碰過德吉,”阿普學聰明了,沒有把“摸胸口”那幾個字眼大剌剌地說出來,他不錯眼地看著皇甫南,留意著她那變幻莫測的神情,“咱們小時候也天天拉手,也抱過啊,在圣泉那天,我還……”皇甫南的臉倏的紅了,起身要跑,阿普像鷂子似的騰身,攔腰把皇甫南按倒在褥墊上,理直氣壯,“除了你,我可沒跟別人親過,也沒睡過一個墊子。”
被他那炙熱的視線望著,皇甫南閉起眼睛,把臉轉到一邊,“不稀罕,你去找德吉吧。”
“我不要德吉,”阿普苦惱,“唉,你不知道吧,德吉的個頭比男人還高,膀子比男人還粗,一拳能打死一頭牛,”這簡直是肆意抹黑,德吉知道了,準得拿鞭子抽他,阿普也顧不上了,繼續睜眼說瞎話:“除了我跟芒贊,沒人敢跟她一起玩,要不是嘎爾家跟沒廬氏有仇,跟德吉結婚的人應該是芒贊,我是迫不得已的。”
皇甫南睜開眼,蒲扇似的睫毛下,眼里含著嗔怒,“你現在跟小時候不一樣了,滿嘴瞎話。”
“你比小時候好看了。”阿普真心實意地說,“我在長安,看見皇甫南就是阿姹,快氣死了,但晚上回去,又高興得睡不著覺。阿姹,阿姹,阿達和阿母也整天念著你……”
他捧著她的臉,用爨話喃喃。黑的眉毛,黑的眼睛,瞳仁里兩個懾人的亮點,皇甫南想到了洱海旁“咿咿哦哦”的畢摩——他身體里的邪祟已經完全被驅除了嗎?她險些沉入一個久遠的夢里,皇甫南眼有點暈,忙搖搖頭。鬢邊藍瑩瑩的,也在跟著顫。
皇甫南要去摸,阿普把她的手拉住了。他還記得她抱怨他很重,阿普把袖子里的花別在她發鬢里,就挪開身體,只用胳膊松松地圈著她。一把盛放的龍膽,剛才在雪地里又推又搡的,快被揉碎了。他打量著她,把花小心地扶了扶正。
拂廬里沒有銅鏡,皇甫南坐起身,在水盆里照自己的倒影,“外面全是雪,哪來的?”
“咱們上回去的山谷,比外頭熱,冬天也長草,我沒事就去轉轉。”阿普故意扯了下她的衣領,又在頭發里聞了聞,狗似的,“你怎么不去圣泉里洗澡了?好像有點臭烘烘的呀。”
“啪”一聲,皇甫南把他的手拍開了,“不用你管我。”她又露出一副戒備的樣子。
阿普抿著嘴,盯著她不說話。以前她當是少年的羞赧,現在,多半是在憋著壞主意,她上身往后倒,離他遠遠的。
阿普卻起了身,盡管滿心的不甘愿,他仍然把氆氌袍披在了皇甫南肩頭,又把自己扮女人時穿戴過的青綾裙、幕離佳,胡亂往皇甫南懷里塞。推著皇甫南去換女裝,他隔著掛毯說:“贊普死了,我也有嫌疑,你扮成德吉的婢女,跟著她,沒有人敢問你……你別討厭德吉,她很講義氣,心眼也不壞。”
皇甫南掀開掛毯走了出來,阿普明智地剎住了,皇甫南咬了嘴唇,眼波流轉著,沒有再諷刺他。
阿普回過神來,臉色也凝重了,“要是我一時半會走不了,李靈鈞也被軟禁,”他眼睛一轉,“恐怕得老死在吐蕃,以后說不定還得被迫娶個吐蕃女人,你就……”
“我就在吐蕃等。”皇甫南很有自己的主意,“要不然以后……”
又傻又聾!阿普險些翻個白眼,他當即把皇甫南打斷,“以后你嫁不了他,別胡說八道了。”兩人推推搡搡的,他幾乎貼在皇甫南背后走,低低的話音穿進她耳朵里,帶點隱忍,還帶隨意的親近,“你這耳朵真不好使啊。”
阿普把皇甫南拉出拂廬,被外頭風聲鶴唳的氣氛所懾,兩人默默騎馬到了紅宮的殿外,婢女們也都魂飛天外,被蕃兵趕著惶急進出,阿普叫住一個領路的婢女,他先放開皇甫南的手,“德吉答應我了,你別怕。”他又安慰她。
夜里,殿外還火把亂晃,分手的剎那,皇甫南才想起來,“我不會說吐蕃話呀。”
“跟我一樣,裝啞巴啊。”阿普滿不在乎地說,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去吧。”他下了決心,自己先離開兩步,騎上馬。
皇甫南被蕃兵吆喝著,匆匆地跟婢女走了。阿普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剛才在出拂廬時,看得清楚,那枚李靈鈞的銅印,被她仔細妥帖地收了起來,就在貼身的革囊里。
垂著頭,騎馬走了一段,聽到嘶啞的鳴叫,阿普抬眸,看見拉康寺的天臺上,禿鷲還在夜色里忽高忽低地盤旋,空氣里有淡淡的血腥氣。
李靈鈞一行人被請到了拉康寺。國君在佛門圣地送了命,沒廬氏要為蓮師修建桑耶寺的宏大心愿,大概這會也歇了,寺里撤去警戒后,變得很冷清,酥油花暗淡地堆在經堂,廊下濺的血污也給洗去了。拉康寺距離紅宮和國相府都不遠,他們是特意被關在了論協察的眼皮底下。
論協察依舊文質彬彬,“漢皇陛下侍佛心誠,此處有法寶,必能護佑諸位不受邪祟侵襲。”贊普突然遇刺,他一時也有點沒章法似的,臉色灰灰的,交代蕃兵盡心守衛貴客,論協察就要走,翁公孺斗膽開口了。
“相臣,那刺客是什么樣?”
此時民間悄然出現了流言——贊普之死,是因為驅逐苯波教眾的惡行,觸怒了天地神靈,因為他是在空無一人的朝拜堂里窒息而死。論協察揚眉,“刺客混在僧眾里,還沒有查清。”這段時間,因為綠度母轉世,拉康寺是太喧囂了。
翁公孺倒沒有繞彎子:“相臣只疑心漢人,不疑心烏爨人嗎?當日相臣想要征調五千爨兵,看烏爨王子的臉色,不是很愿意啊。”
論協察鷹隼似的目光看向翁公孺,這挑撥離間的伎倆太拙劣,論協察一哂,“使臣盡可回稟漢皇陛下,吾國與回鶻有不共戴天之仇,這一戰,還請陛下對藥羅葛氏務必不要包庇!”論協察振袖而去。
這議和,難了!李靈鈞心里一沉。
第45章 撥雪尋春(十一)
黑色的靈帳前跪滿了舉袖呼號的蕃官。巫祝戴著高聳的鳥冠,披著斑斕的虎帶,在擊鼓騰躍,數不清的馬牛羊,黑壓壓的男女奴隸,把祭臺上擠滿了,這是一場生殉的喜宴。 綠度母的轉世真身并沒有賦予沒廬氏任何起死回生的神力,王太后在一夜之間詭異地衰老了。只有德吉卓瑪肅穆地坐在靈帳里,身后是彩繪的大棺和豪奢的多瑪供,她左手握著贊普生前用過的弓箭,右手拎著男人用的敞口大酒罐。 芒贊一鉆進靈帳,腳步驟然滯重了。德吉的赭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隆重,紅褐色變成了青黛,顴骨上兩抹黑,像折斷的蝶翅,也像潦草的淚痕。 “卓瑪……”芒贊艱難地蠕動著嘴唇。 德吉把酒罐撂在地上,濃烈的青稞酒氣溢出來。她的袖底亮出雪似的刀刃,那刀尖是對著芒贊,“嘎爾家的芒贊,咱們以后是敵人,不是朋友。”聲音比刀子還冷硬。 芒贊急了,“卓瑪,不是……” “你以為我是個蠢貨嗎?”德吉猝然打斷,喝了一聲,“出去,這里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她變成了盛氣凌人的公主,不再是兩小無猜的玩伴。芒贊的臉又白了一點,他慢慢退后,像個倨傲的貴族那樣,對德吉稍微彎了彎腰,掀簾出去了。 贊普的陵寢在拉日神山下,被積雪覆蓋的一座地宮。人牲是要生祭的,滾燙的血匯成汩汩的河,把地宮前的雪都融化了,多瑪供跟在大棺后頭,流水似的送進陵寢后,貴族們抹了眼淚,接過各自的馬韁。 有人在厚實的察桑下哆嗦了一下,狐疑地看著夢魘般陰沉的天,“冷得古怪。”剛還冒著熱氣的血水,眨眼的功夫,凍成了冰凌柱子,人們悄悄地交頭接耳,“好幾天沒看見太陽,是不是要黑災了?” “把心放回肚子里。”大相的一句話,大家都仿佛有了主心骨,各自騎上馬。論協察猛灌了幾大口青稞酒,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蓮師在云端里看著呢,什么災都沒有!” 蓮師早已蹤跡渺渺。老天好像要故意跟論協察作對,夜里冷得刺骨,早上人們去羊圈和牛棚,發現一多半的牲畜都凍死了,連馬也互相傳染了瘟病,任憑鞭子怎么抽,鼻…
黑色的靈帳前跪滿了舉袖呼號的蕃官。巫祝戴著高聳的鳥冠,披著斑斕的虎帶,在擊鼓騰躍,數不清的馬牛羊,黑壓壓的男女奴隸,把祭臺上擠滿了,這是一場生殉的喜宴。
綠度母的轉世真身并沒有賦予沒廬氏任何起死回生的神力,王太后在一夜之間詭異地衰老了。只有德吉卓瑪肅穆地坐在靈帳里,身后是彩繪的大棺和豪奢的多瑪供,她左手握著贊普生前用過的弓箭,右手拎著男人用的敞口大酒罐。
芒贊一鉆進靈帳,腳步驟然滯重了。德吉的赭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隆重,紅褐色變成了青黛,顴骨上兩抹黑,像折斷的蝶翅,也像潦草的淚痕。
“卓瑪……”芒贊艱難地蠕動著嘴唇。
德吉把酒罐撂在地上,濃烈的青稞酒氣溢出來。她的袖底亮出雪似的刀刃,那刀尖是對著芒贊,“嘎爾家的芒贊,咱們以后是敵人,不是朋友。”聲音比刀子還冷硬。
芒贊急了,“卓瑪,不是……”
“你以為我是個蠢貨嗎?”德吉猝然打斷,喝了一聲,“出去,這里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她變成了盛氣凌人的公主,不再是兩小無猜的玩伴。芒贊的臉又白了一點,他慢慢退后,像個倨傲的貴族那樣,對德吉稍微彎了彎腰,掀簾出去了。
贊普的陵寢在拉日神山下,被積雪覆蓋的一座地宮。人牲是要生祭的,滾燙的血匯成汩汩的河,把地宮前的雪都融化了,多瑪供跟在大棺后頭,流水似的送進陵寢后,貴族們抹了眼淚,接過各自的馬韁。
有人在厚實的察桑下哆嗦了一下,狐疑地看著夢魘般陰沉的天,“冷得古怪。”剛還冒著熱氣的血水,眨眼的功夫,凍成了冰凌柱子,人們悄悄地交頭接耳,“好幾天沒看見太陽,是不是要黑災了?”
“把心放回肚子里。”大相的一句話,大家都仿佛有了主心骨,各自騎上馬。論協察猛灌了幾大口青稞酒,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蓮師在云端里看著呢,什么災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