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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慢飲,”內侍轉身,背對著眾人,“陛下要在京都搜捕烏蠻人,還不要驚動了西番。”
這是坐實了兩國勾連,要趁西番人離京的機會,扣押烏蠻的質子?李靈鈞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掠了一眼,“鄂國公的消息嗎?”
“鄂國公有奏疏,吐蕃贊普賜了金印給各羅蘇,封他為贊普鐘,二者已約為兄弟。殿下擔心劍川有變。”內侍斟完酒,躬身退出了殿。
教坊的舞伎上殿了,甩起的繡衫遮住了笑靨,羅裙旋轉得快飛起來。年輕武將們的視線被吸引了去,李靈鈞則盯著皇帝身邊花枝招展的崔婕妤——這樣一個狂妄而不知收斂的女人,是用什么迷惑了陛下的心神?
“陛下,”崔婕妤轉向皇帝, “皇后殿下請了外命婦們在太液池乘船游湖,陛下不是想看看皇甫娘子嗎?” 她笑意婉轉,“正好皇甫相公也在殿上,陛下如果覺得好,可以當場下旨。”
“叫她來。”皇帝也有了醉意。
崔婕妤對宮婢使個眼色,“不要驚動皇后和皇甫夫人,就說是皇甫相公的鈞旨。”
皇甫南被宮婢領進了麟德殿,臉上猶帶困惑。踩在寸許厚的紅氍毹上,迎面就是飛雪驚鴻似的袖裾,還有輕羅金縷遮蓋的酥胸和藕臂,這是一場足以讓男人恍惚的酒色盛宴。有人當她也是教坊的舞伎,要調笑幾句,皇甫南卻腳步不停地往皇帝面前去了。郁金色羅裙,春水綠帔子,都只是微微一動,拂過了酒案。
“見過陛下和婕妤。”不見皇甫達奚,皇甫南頓悟,她垂落了眼睫,盈盈地下擺。
皇帝用醉眼瞟著她,思忖不語。
崔婕妤在御前設了月凳,叫人取阮咸來,交給皇甫南,“皇甫娘子,你彈一曲阮咸給陛下聽。”
皇甫南沒有接,“我不會彈。”
“只是隨手撥一撥弦子,”皇帝突然說話了,很和藹,“朕聽說,皇甫相公家的女兒,都很聰慧。”
皇帝一開口,鐘罄都靜了,皇甫達奚只得硬著頭皮說:“九妹,你就隨手撥一撥。”
皇甫南說聲“是”,端坐在月凳上,還未伸手,阿普篤慕撂下金甌,大步走上來,把阮咸從宮人懷里搶過來。他平時在御前也算進退得宜,這個舉動簡直是魯莽至極,連李靈鈞都吃了一驚,喉頭險些迸出“護駕”兩個字。
皇甫佶倒比他鎮定,默然盯著御前的幾人。
“陛下不知道嗎?”阿普篤慕抱著阮咸,像抱著一把刀,他滿不在乎地對皇帝施禮,“爨人除了善鍛刀,還善彈月琴。臣也想為陛下奏一曲。”
他眼里好像沒看見皇甫南,盤膝往御案旁一坐,宮人送上了精雕細鏤的撥子,散發著淡淡的龍香氣息。阿普篤慕垂首盯著上頭刻的“盈”字,隔了一瞬,原來那個撥片猛地挑動了琴弦。
這琴聲急促得沒有章法,也無人應和,阿普篤慕一張嘴,竟是陌生的語言——銀蒼碧洱之間的爨人,都對這首歌滾瓜爛熟。
“赤龍貫日,金鷹橫空,
佳支依達波濤滾,英雄誕生。
腳下騎九翅神馬,棲于太空之云端!
銅矛刺惡鬼,藤蘿纏蟒蛇,
鐵刀劈風雷,竹箭破雨雪!
哦豁!支格阿魯!
左眼映紅日,映日生光輝!
哦豁!支格阿魯!
右眼照明月,照月亮堂堂!
哦豁!支格阿魯!龍鷹之子!”
皇帝不解其意,默默地聽完,笑道:“朕不知道,阮咸的聲音,竟也能這樣高亢激烈。”
“陛下恕罪,”阿普篤慕畢恭畢敬地放下阮咸和撥子,“臣粗手粗腳的,把琴弦拉斷了。”
“無妨。”皇帝將饒有興致的目光轉向皇甫南。
“陛下,”皇甫達奚也斂容離開了酒案,跪伏在皇帝面前,“承蒙婕妤青眼,看中了臣的侄女,要收她為養女,臣不勝惶恐!感激涕零!只是臣已經和滎陽鄭氏交換了婚書,說好年內侄女就要出嫁了,不能在宮里侍奉婕妤,望陛下和婕妤恕罪!”
“原來如此。”皇帝有些意外,沉吟了一會,見面前跪著皇甫達奚和阿普篤慕,目光又在李靈鈞等人臉上一盤旋,他若無其事地笑道:“這是喜事,何須問罪?”他扶案起身,有些踉蹌,“朕不勝酒力,你們自便。”還令內侍道:“把這阮咸的弦修好,送到阿普篤慕的家里。”
“謝陛下。”阿普篤慕退回席上。芒贊借機來敬酒,湊到了酒案前,他借著衣袖掩面,對阿普篤慕微微地搖頭,又告誡了一句:“不要忘了我們的誓約。”
“我去解手。”見皇甫南退出麟德殿,阿普篤慕立即推開金甌,起身離席。到了殿外,他兩步追上皇甫南,不顧宮人驚詫的目光,阿普篤慕在廊柱后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用爨語說道:“達惹姑姑還活著,就在烏爨。”
“什么?”皇甫南錯愕地張開嘴唇。
“這兩天別來找我。”阿普篤慕很快地說,“你想回烏爨,就去找芒贊。”他像他們剛在京都相逢那樣,變成了疏離冷淡的模樣,把手里的春水綠帔子松開,轉身走了。
獨自回到皇甫家,綠岫和紅芍迎上來——皇甫南和滎陽鄭家的郎君結親的事,已經在府里傳開了。兩個人都是懵的,見皇甫南坐在鏡臺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李靈鈞的名字不敢再提,綠岫小心地說:“滎陽鄭家,是國子祭酒夫人的本家嗎?她家娘子丟了個臂玔,就被逼得上吊死了!”
這樣的人家,皇甫南會習慣嗎?紅芍也憂心忡忡。
“阿兄回來了嗎?”皇甫南從紛亂的思緒中醒過來,忙問紅芍。
“相公回來了,沒有看見六郎。”
皇甫南忙把花樹釵別回去,拾起帔子,“我要去門外等阿兄。”
綠岫和紅芍忙打起燈籠,急急地追在皇甫南身后,到了烏頭門上。又逢千秋節放夜,石橋兩岸,沿途的柿子樹上掛著密密的絳紗燈籠,在夜風里徐徐打著轉,天街上在放焰口,香靄沉沉的。被黯紅的光所照的來路上,沒有歸客。
“瞧啊,”綠岫等得發悶,指著樹上的燈籠問紅芍,“那像什么?”
紅芍定睛看去,打個激靈,“像一團團鬼火,在枝杈里跳來跳去的。”
“像一個個紅彤彤的柿子。”綠岫憧憬地說,“六郎小時候常爬到樹上摘柿子。”她想起了那個叫“阿普”的南蠻,噗嗤一笑,“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南蠻替娘子去偷過和尚的菩提果?他長得很俊呢,可惜……”
可惜他們一個都不是鄭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