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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在崔婕妤的身邊看見她。宰相家的女兒也要進宮當婢女嗎?還是她為了來和李靈鈞私會?
再盯著她看,就露行跡了。阿普篤慕默默地把目光移開。
崔婕妤的聲音又響了,吩咐宮婢們送冰山和飲子給廊下的侍衛們。剛才還幽怨的嗓音,瞬間又變得快活了,還帶點慵懶的喑啞。跟崔氏比起來,皇甫南的聲音就很清澈,還透著點甜。
她的話也不多,偶爾吐出一兩個字,很小心謹慎。
冰山被擺在了廊下,還冒著森森的白氣,烏梅飲子也有,但沒分到他手上,皇甫南就抱著銀壺走了。
“我怎么沒有?”阿普篤慕魯莽地質問了一句。
“沒有了。”皇甫南眸子將他一掠,理直氣壯地說,還給他搖了搖銀壺,里頭是空的。然后她就回殿里躲陰涼去了,沒再露頭。
阿普篤慕才進翊衛沒幾個月,還不習慣穿著厚重的絹甲,木頭樁子似的站著。烏爨叢林遍布,也沒有這樣燥熱。他有些不耐煩起來,但換崗的時候,他堅持著沒有動——他要看看是不是那么巧,李靈鈞也“剛好”來了國子監。
“陛下,三牲備好了。”
胡子花白的國子祭酒親自來了殿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要正式獻祭了。阿普篤慕的思緒被打亂了,他轉過身,見妖嬈的崔婕妤還像沒骨頭似的,貼在皇帝身上,根本沒理會祭酒老頭話音里的不滿。
阿普篤慕也趁這個機會,審視了皇甫南。她今天在御前也沒有打扮得很顯眼,輕薄的花纈肉色衫子,煙粉色綾裙垂委在地,挽著簡單的雙髻,只別了一把碧玉釵,像藕花似的鮮嫩亭勻。
皇甫南乖巧地垂著眸子,等崔婕妤在皇帝耳畔低語了幾句,就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后,自廊廡拐出了角門。
阿普篤慕把目光收回來,隨駕到了祭臺前,臺上供著香火,還拴著一頭活牛。釋奠行的是太牢之禮,皇帝是不殺生的,只上過香就回御幄了,阿普篤慕卻拖著步子沒有馬上走,他有點好奇——待反應過來后,饒是他敏捷,立即握住了刀柄,仍沒能躲開——一股腥熱的牛血噴涌而出,濺了他一頭一身。
呸!倒霉。阿普篤慕忍著嫌惡抹了把臉。
第24章 寶殿披香(十四)
“會彈阮咸嗎?”崔婕妤問。 皇甫南搖頭。 隔墻的登歌樂還沒歇,喤喤鏘鏘地震著人的耳朵。水澤禪寺的庭院里潑了凈水,扎了彩絹,預備皇帝來休憩和禮佛,僧人也都去了大雄寶殿侯駕。 這里是一座僻靜的禪院,兩側廊廡掩映著花木,門扉上有烏木匾額,鏨刻著圓融雄健的“披香”兩個字,看那字跡,像是皇帝御筆題的。 皇甫南折身回來,綾裙擺無聲地拂過淺綠釉蓮紋地磚,她的視線正撞上堂里的佛龕。這里供的也是銀背光金阿搓耶立像,尺寸比皇帝賜給烏爨的要稍大一些,呈女相,戴花冠,袒身,纖細裊娜的腰身上纏繞著瓔珞和花結。 這樣一處古樸秀雅的禪院,不應該被人冷落。 “以前韋妃在這里清修過,她死了后,就沒什么人來了。”崔婕妤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掀起帷幄,隨意四處看著。 韋妃的名字,皇甫南沒聽說過,應該是皇帝諱莫如深的一個人,卻被她這樣輕慢的掛在嘴上。 她口無遮攔,皇甫南不接話,但聽得很留神。 “沒人來,你放心吧!”崔婕妤也覺得這里比芙蓉苑自在,她輕輕透口氣,扯下抹額往旁邊一扔,坐在榻邊,鞋尖在地上點了點,有種俏皮小孩子的情態。她嫵媚的雙眼又看向了皇甫南,笑吟吟地,繼續自說自話:“那一年,這世上還沒有你呢。” 皇甫南意識到了,她說的還是韋妃。圣武朝末,西番人入據京都,那也是個酷暑的夏日,西番人不堪暑熱,不到半個月就引兵退回了關外。皇帝自益州回鑾后,將年號正式改為了昭德。 她是昭德二年出生。剛生下來,各羅蘇就找到了姚州,跟達惹“乞骨”。 “人就埋在西嶺,連個像樣的墓碑也沒有。”皇甫南不意聽到這句,心弦不覺繃緊了。崔婕妤卻疏忽了,沒有留意皇甫南的表情。她的笑容淡了點,似是憐憫,“誰讓她得罪了太子呢?不死也得死了。” “太子?”皇甫南輕聲重復著,盯住了崔婕妤。 “廢太子,”透露了一個極大的秘密給皇甫南,崔婕妤有點自得,一雙眼眸像貓兒,異常的亮,輕聲細語中,她冷誚地笑起來,“所以,就病死了。” 皇甫南克制著沖動,沒有極力…
“會彈阮咸嗎?”崔婕妤問。
皇甫南搖頭。
隔墻的登歌樂還沒歇,喤喤鏘鏘地震著人的耳朵。水澤禪寺的庭院里潑了凈水,扎了彩絹,預備皇帝來休憩和禮佛,僧人也都去了大雄寶殿侯駕。
這里是一座僻靜的禪院,兩側廊廡掩映著花木,門扉上有烏木匾額,鏨刻著圓融雄健的“披香”兩個字,看那字跡,像是皇帝御筆題的。
皇甫南折身回來,綾裙擺無聲地拂過淺綠釉蓮紋地磚,她的視線正撞上堂里的佛龕。這里供的也是銀背光金阿搓耶立像,尺寸比皇帝賜給烏爨的要稍大一些,呈女相,戴花冠,袒身,纖細裊娜的腰身上纏繞著瓔珞和花結。
這樣一處古樸秀雅的禪院,不應該被人冷落。
“以前韋妃在這里清修過,她死了后,就沒什么人來了。”崔婕妤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掀起帷幄,隨意四處看著。
韋妃的名字,皇甫南沒聽說過,應該是皇帝諱莫如深的一個人,卻被她這樣輕慢的掛在嘴上。
她口無遮攔,皇甫南不接話,但聽得很留神。
“沒人來,你放心吧!”崔婕妤也覺得這里比芙蓉苑自在,她輕輕透口氣,扯下抹額往旁邊一扔,坐在榻邊,鞋尖在地上點了點,有種俏皮小孩子的情態。她嫵媚的雙眼又看向了皇甫南,笑吟吟地,繼續自說自話:“那一年,這世上還沒有你呢。”
皇甫南意識到了,她說的還是韋妃。圣武朝末,西番人入據京都,那也是個酷暑的夏日,西番人不堪暑熱,不到半個月就引兵退回了關外。皇帝自益州回鑾后,將年號正式改為了昭德。
她是昭德二年出生。剛生下來,各羅蘇就找到了姚州,跟達惹“乞骨”。
“人就埋在西嶺,連個像樣的墓碑也沒有。”皇甫南不意聽到這句,心弦不覺繃緊了。崔婕妤卻疏忽了,沒有留意皇甫南的表情。她的笑容淡了點,似是憐憫,“誰讓她得罪了太子呢?不死也得死了。”
“太子?”皇甫南輕聲重復著,盯住了崔婕妤。
“廢太子,”透露了一個極大的秘密給皇甫南,崔婕妤有點自得,一雙眼眸像貓兒,異常的亮,輕聲細語中,她冷誚地笑起來,“所以,就病死了。”
皇甫南克制著沖動,沒有極力追問,只懵懵懂懂地松口氣,“惡人伏誅,也能告慰她在天之靈吧!”
崔婕妤越發笑得花枝亂顫,仿佛她說的這話多么好笑。用手指拂去眼角的笑淚,她推了皇甫南一把,嗔道:“好女兒,你真會裝模作樣。”
似乎也在吊皇甫南的胃口,半含半露地說到這里,崔婕妤又停了。望著外頭拂動的花影,她若有所思,“你說,對男人來說,到底是新人好,還是舊人好?”
皇帝對阿普篤慕的那幾句話傷到她了。皇甫南也不怎么委婉:“新人有一天也會變成舊人。舊人是死的比活的好。”
崔婕妤忍不住笑,“你怎么不學阮咸?”她舒展著腰肢起身,說:“我物色過許多女子,沒有你這樣聰明的,稍一調教,準能精通。”
皇甫南咀嚼著物色和調教這兩個字,隨口道:“我不能吃苦,只學過一點箜篌。”
“龜茲人箜篌彈得好。”崔婕妤在宮里多年,也很博聞強識了,她撈起皇甫南的一雙手,摩挲了一下,放下了,“你這手指太嫩了,的確是沒吃過苦。韋妃的阮咸是絕技,”她兜兜轉轉,又繞回了韋妃身上,“她從益州進御以后,宮里的伶人才開始時興用撥子。”
皇甫南的眸光透過纖長的睫毛,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她。又是那股濃郁的麝香味道逼近,皇甫南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苦,我在教坊里吃夠了,”崔婕妤輕嗤一聲,“也不想再去東施效顰。”
宮婢捧著托盤進來了,有煎的滾茶,還有冰鎮的烏梅飲子,皇甫南仍舊搖頭,“婕妤自便。”
“茶不要,飲子也不要?難道你愛喝酒?”崔婕妤覺得她守禮得奇怪,想到在宮里,皇甫南對黍角和粉團都是一概不碰,她醒悟了,了然地笑起來,“怕我下毒?你對誰都這么戒備嗎?”
皇甫南沒再否認,微笑道:“婕妤恕罪。”
“是我說的太多了,嚇著你了。”崔婕妤失了興致,為示清白,當著皇甫南的面,把一大甌飲子痛快地喝盡。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她走到門扉上,墻那頭登歌樂僅剩余音裊裊,“釋奠還沒完嗎?”
宮婢的聲音隔著花木傳過來,“陛下請婕妤去正殿……”
“你在這里稍等。”崔婕妤把皇甫南推了回去,宮婢捧了銅鏡來,大概為了取悅皇帝,崔婕妤對著鏡子,仔細地理了理鬢發,把樂伎的短衫袴換成了宮裙,便不緊不慢地走出禪房,“喲,瞧這些飛蟲兒,種那么多花樹,鬼氣森森的……”她輕聲地抱怨,“去拿個香爐熏一熏,皇甫娘子的皮肉嫩。”
宮婢捧著一個綠釉蓮瓣的蟠龍爐進來了,點的是端午時剩的纏香,摻了碾碎的干浮萍和雄黃,味道很清淡。御駕所至的地方,這些器物都很齊全。皇甫南把目光移開了,望著銀背光的阿搓耶,她腦子里反復響起的是崔婕妤那幾句話,韋妃,廢太子,還有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