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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天色暗沉沉的,紅芍把油燈點著,皇甫南已經換了干爽的白衫青裙,放下頭發,伏在案前抄起佛經。紅芍和綠岫搬了胡床,并排坐在廊下看雨。
皇甫家和滎陽鄭家議親的消息已經在府里不脛而走了,紅芍扭頭望去,金妝銀裹的馬鞍被小心地收到了柜頂,她又轉而望了望皇甫南,終于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問道:“娘子,你覺得六郎好呢,還是三郎好?”
綠岫嘴巴快,搶著說:“六郎是咱們自己家人,三郎是皇孫,在外頭,自然是三郎好,可咱們在家里,娘子一定會說,六郎好。”
“不說自家人,假如娘子是薛娘子,或是鄭娘子,要選郎君的話,你說是六郎好呢,還是三郎好?”
綠岫用手指劃臉羞紅芍,“原來你想嫁男人了,還想嫁給六郎和三郎,好大的膽子。”
紅芍臉也紅透了,搡她一把,“我是問娘子,又不是自己想。”
綠岫顧自道:“你肯定是想嫁六郎,可六郎是咱們自家人,怎么能行?所以我替娘子選了,就是李三郎,”她托著腮憧憬,“以后興許還能封妃子,當皇后。”
紅芍不忿,轉過頭來催皇甫南,“娘子,你說呀,選哪個?”
換做平時,皇甫南肯定要罵她倆說夢話,不過此刻在廟里,四下無人,皇甫南也停下筆,饒有興致道:“他倆哪里好,值得你們吵得不可開交?”
綠岫道:“三郎人品俊秀,身份尊貴,天下還有比他更好的郎君嗎?”
紅芍道:“六郎溫柔體貼,情深義重。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難道三郎無情?看看那馬鞍,說是給六郎的,誰還不知道,其實是給娘子的?”
皇甫南搖頭道:“今天看你好,對你溫柔體貼,明天也能對別人溫柔體貼,一副馬鞍,更不值什么了,我看崔婕妤也沒有過得多快活。你們說的,簡直不值一提。”
綠岫和紅芍一起轉過頭來,愕然地望著窗里的皇甫南,“難道娘子覺得還有別人更好嗎?”
“六兄和三郎都很好,” 皇甫南將筆桿抵著下頦,也陷入了沉思,見兩個婢子眼睛都直勾勾的,她輕笑一聲,秀眉微揚,說:“女兒的一顆心,多么重要,怎能輕易就托付給一個男人?譬如你們,就算看中了誰,也不能隨便就說出來呀。畢竟在這世上,你唯一能掌控和倚仗的,就只有自己的心。”
紅芍若有所思,綠岫卻似懂非懂,這時蒼頭戴著斗笠,匆匆地來到廊下,說:“有客借宿,住持說要來請娘子的示下。是個男客,還帶著刀。”
皇甫南很警惕,立即道:“不許留,叫他走。”
“是。”雷聲隆隆的,蒼頭老眼覷著天色,“這個時候,城門是進不去了,天氣也不好,”他嘀咕著,“好像是個做官的,唉,不要得罪他才好。”
皇甫南抬起頭,“他姓什么?”
“他說叫阿普,沒有姓。”蒼頭說完,見皇甫南定在那里,臉上怔怔的,還當她不高興,便說:“我去叫他走。”
“我不管。”皇甫南卻莫名改了主意,“叫住持自己看著辦吧。”她把佛經收起來,離開了窗畔。
過了一會,皇甫南走回來,疾風驟雨已經停歇了,窗紙重新亮起來,山后的天幕中拖曳著絲絲縷縷金紅的霞光。綠岫還坐在廊下打盹,紅芍把衣裳晾在外頭,替她搗起了蠶蟲,嘴里說:“這個季節,天氣說變就變,還好咱們出城早。聽說打雷,碧雞山起了火,有猛獸走失了,武侯在山下搜呢。”
皇甫南望了一會她的臉,忽道:“來借宿的那個人呢?”
“前頭僧房被部曲住滿了,住持留他在對面廡房安置了。”
皇甫南來到廊下,叫聲紅芍,剛抬起腳,又說:“你忙吧,綠岫跟我來。”
“天晴了?”綠岫揉著眼睛,渾渾噩噩地起身,跟著皇甫南到了西廡,后院外人鮮至,只有被雨打落的皂莢和槐葉零零落落地在木廊上,蟲鳴唧唧的,快到廡房門口,見一件濕淋淋的外袍被隨便地搭在欄上,皇甫南停下步子,命令綠岫:“你去悄悄看一看,他在干什么。”
綠岫不明所以,到了廡房的窗前探頭一看,說:“娘子,他在禪床上睡覺,刀也解下來了。”
皇甫南手指在唇邊比了比,放輕腳步走過去,又說:“你仔細看看,他長得什么樣?”
綠岫兩手扶著窗框,張著嘴看了半晌,用袖子掩著嘴,撲哧一笑,然后湊到皇甫南耳朵里,“眉毛黑黑的,眼毛密密的,鼻子高高的,娘子,很俊呢!”儼然有種意外之喜的神氣,不等皇甫南催促,她又把腦袋伸過去,喃喃道:“耳朵上還有個珊瑚串兒,是個女的吧?女扮男裝。”
皇甫南撇了下嘴巴,“你看不出來,他是個南蠻嗎?”
“咦,看不出來呀。”聽皇甫南說,南蠻都是紋身繡面的,可這人臉和手上都很干凈。綠岫正在琢磨,忽然矮身一蹲,和皇甫南大眼瞪小眼了一瞬,她又起身湊到窗前一看,然后拍拍胸口,用口型跟皇甫南示意,“嘴巴動了,說夢話呢。”
皇甫南鎮定下來,她走過去,側身站在窗前,微微歪著腦袋,盯著禪床上的人看了一會,她推了綠岫一把,“你進去,聽聽他在說什么。”
綠岫縮脖子,“我不敢。”
皇甫南急了,瞪她一眼,“怕什么?”
“娘子你說的,南蠻的牙比老虎還利,專門咬人的嘴巴和鼻子。”
“他又沒醒,”皇甫南跺腳,“還不去?”
綠岫咕嘟著嘴巴,只好躡手躡腳地推開門,走進廡房,在禪床前盤桓了一會,又把耳朵湊到他嘴邊,聽清了,跑回來跟皇甫南稟報:“他說馬,捉馬,”她兩眼茫然,“有人要捉他的馬?”
皇甫南頓悟,“叫人把他的馬牽回馬廄去!”
“啊?”
“快去!”皇甫南斥道。
綠岫撒腿跑了,皇甫南在廊下心緒不寧地站了一陣,隔墻聽見外頭武侯的吆喝聲,刀劍撞得哐啷啷的,武侯們沒有闖進來,只在附近轉了轉,人聲就遠去了。皇甫南暗自松口氣,剛一扭頭,她愣住了——禪床上的人不見蹤影。
背后有聲響,皇甫南忙轉身,見阿普篤慕只穿著交領中衣,紋錦半臂,“騰”的一下從僧舍的矮墻上跳下來。這場雨把碧雞山都澆透了,他兩腳踩著濕噠噠的靴子,倒是精神抖擻,兩眼發亮。走到皇甫南面前,阿普篤慕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早從蒼頭口中知道這是皇甫家的私廟,他見到皇甫南,一點驚訝也沒有。
“鬼鬼祟祟的賊。”他又說了一句,顯然她和綠岫在窗外的話都落進了他的耳朵,他故意地冷笑一聲,目不斜視地回廡房里去了。
皇甫南一陣風似的走回房里,一屁股坐在榻邊,把嘴巴咬得要滴血。
他以前有這么警覺嗎?那時候,她嫌他擠,故意把呼嚕打得像滾雷,也沒把他吵醒呀?
第20章 寶殿披香(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