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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夫人和皇甫南一齊起身,皇甫達奚赤著雙腳,坐在彌勒榻上,兩手扶在膝頭,“門第不匹配,人品不匹配,”他斷然道,“薛昶不敢答應,薛厚也不肯答應!呵,他賊得很呢。”皇甫達奚要去捋胡須,碰到錦囊,只好硬生生將手放下,他搖頭,“蜀王這是一步臭棋。”
皇甫夫人說:“你怎么知道,蜀王不是在試探陛下的意思呢?皇后的樣子,像是已經點頭了。”
“試探?試探不是做皇子的本分。”皇甫達奚哼一聲,“陛下不愿意,誰答應也沒用。”
夜里夫妻私話,皇甫夫人也不忌諱了,“陛下的意思,倒巴不得皇子皇孫們都娶個田舍奴的女兒,那才放心吧?”
皇甫達奚睨她一眼,“不要說皇子皇孫們,就你那個六兒,娶個田舍奴的女兒,豈知不是他的福氣?什么山東豪族,早已是空架子了。和西番這十幾年仗打得不停,朝中只能是軍鎮和邊將們的天下啰!”
皇甫夫人臉上不樂意,“這么說,還是和西番人趕緊議和的好。”
皇甫南不失時機地告辭,“伯娘,我先回去了。”
“去吧。”皇甫夫人領著皇甫南,走到廊下,她那眼神,不算尖銳,但經歷得太多,看得也透,淡定平和,“六郎叫你伯父罰了,他不該跟著蜀王府的人胡鬧。你往后,也要離那些人遠一點。”
皇甫南立在昏暗的燈籠下,沒有動,皇甫夫人在她臉頰上憐憫摸了摸,聲音也低得仿佛在嘆息:“那樣的禍事,我們難道還要再經歷第二次嗎?”
第13章 寶殿披香(三)
皇甫南辭別了皇甫夫人,走到庭院,綠岫和紅芍拎著燈籠迎上來,地上一團朦朧的紅影晃動。“夫人怎么說?”兩人急著追上皇甫南。 “沒用。”皇甫南嘴里吐出兩個字。 三人沉悶地在園子里走著,更鼓陣陣,檐角的金瑯珰“叮鈴鈴”地響起來,皇甫南仰頭,京都夜雨少,一輪清輝照得琉璃瓦和樹梢上都有皎潔之色。紅芍喃喃道:“從鄯州回來,風塵仆仆,連水都喝不上一口……” 皇甫南走到一株銀杏樹下,這樹枝繁葉茂,幾近參天,樹臂伸展開,把隔壁的歇山頂都蓋住了一半,那頭是皇甫達奚的正堂,似乎還有人在喁喁說話。綠岫和紅芍也望著墻嘆氣,“角門都關了,肯定還有人守著,相公說,叫他跪到天亮。” “噓。”皇甫南左右望了望,對紅芍說:“你去找點吃的。” 紅芍機靈,忙把懷里的一包胡餅掏出來,這是她特意叫廚下留的,“會不會噎著?我再去取一壺水?”她以為要隔墻丟過去,萬一砸到守夜的人,豈不是糟了?“要不然,我輕輕叫一聲?六郎的耳朵肯定靈。” “別出聲。”皇甫南也壓低了嗓音,“紅芍去取水,綠岫在樹下守著。”紅芍一溜小跑去了,皇甫南把裙擺拎起來,掖在腰間,嘴里叼著胡餅,爬上了銀杏樹。綠岫仰著頭,驚愕地張大了嘴巴,皇甫南想起來,從杏葉間探出腦袋,“如果有人來,你就學鳥叫。” 綠岫“啊”一聲,為難道:“我不會鳥叫。” “那就學貓叫。”皇甫南頃刻間已經爬到了高處,慢慢沿著粗壯的樹臂,越過了院墻。她把樹枝撥開,看見正堂的廊下,兩個部曲抱著拂子和油勺,鼾聲大作,有個緋袍的人影在階下,腰背挺直,跪得很端正,腦袋卻像個磕頭蟲兒似的,一點一點。 皇甫佶曾夸口說,他在狂奔的馬上也能睡著,皇甫南這下信了。 她掩著嘴,“啾啾”叫了兩聲。 皇甫佶醒了,腦袋茫然地轉了轉,皇甫南抄起一包胡餅,拋進皇甫佶的懷里,他謹慎地沒有動彈,往樹梢里看過來。皇甫南憋著笑,皇甫佶膽子是大,禍沒少闖,但事后總架不住心虛,這從天而降的胡餅,怕他也不敢吃。 她還想等一等紅芍的水壺…
皇甫南辭別了皇甫夫人,走到庭院,綠岫和紅芍拎著燈籠迎上來,地上一團朦朧的紅影晃動。“夫人怎么說?”兩人急著追上皇甫南。
“沒用。”皇甫南嘴里吐出兩個字。
三人沉悶地在園子里走著,更鼓陣陣,檐角的金瑯珰“叮鈴鈴”地響起來,皇甫南仰頭,京都夜雨少,一輪清輝照得琉璃瓦和樹梢上都有皎潔之色。紅芍喃喃道:“從鄯州回來,風塵仆仆,連水都喝不上一口……”
皇甫南走到一株銀杏樹下,這樹枝繁葉茂,幾近參天,樹臂伸展開,把隔壁的歇山頂都蓋住了一半,那頭是皇甫達奚的正堂,似乎還有人在喁喁說話。綠岫和紅芍也望著墻嘆氣,“角門都關了,肯定還有人守著,相公說,叫他跪到天亮。”
“噓。”皇甫南左右望了望,對紅芍說:“你去找點吃的。”
紅芍機靈,忙把懷里的一包胡餅掏出來,這是她特意叫廚下留的,“會不會噎著?我再去取一壺水?”她以為要隔墻丟過去,萬一砸到守夜的人,豈不是糟了?“要不然,我輕輕叫一聲?六郎的耳朵肯定靈。”
“別出聲。”皇甫南也壓低了嗓音,“紅芍去取水,綠岫在樹下守著。”紅芍一溜小跑去了,皇甫南把裙擺拎起來,掖在腰間,嘴里叼著胡餅,爬上了銀杏樹。綠岫仰著頭,驚愕地張大了嘴巴,皇甫南想起來,從杏葉間探出腦袋,“如果有人來,你就學鳥叫。”
綠岫“啊”一聲,為難道:“我不會鳥叫。”
“那就學貓叫。”皇甫南頃刻間已經爬到了高處,慢慢沿著粗壯的樹臂,越過了院墻。她把樹枝撥開,看見正堂的廊下,兩個部曲抱著拂子和油勺,鼾聲大作,有個緋袍的人影在階下,腰背挺直,跪得很端正,腦袋卻像個磕頭蟲兒似的,一點一點。
皇甫佶曾夸口說,他在狂奔的馬上也能睡著,皇甫南這下信了。
她掩著嘴,“啾啾”叫了兩聲。
皇甫佶醒了,腦袋茫然地轉了轉,皇甫南抄起一包胡餅,拋進皇甫佶的懷里,他謹慎地沒有動彈,往樹梢里看過來。皇甫南憋著笑,皇甫佶膽子是大,禍沒少闖,但事后總架不住心虛,這從天而降的胡餅,怕他也不敢吃。
她還想等一等紅芍的水壺,抱長勺的部曲伸個懶腰,站起身來,他拎起油桶,沿著走廊,往燈籠里依次添上燈油,推開角門,往外走了,另一個則來替皇甫佶趕蚊子。
皇甫南忙躲回樹蔭里,才往下爬了一段,有個巡夜的部曲,伴著橐橐的腳步聲出現了,把長槊往墻上一靠,他解開革帶,在樹底下解了手,然后倚著墻,抱起雙臂打起呼嚕。
綠岫悄不做聲,早溜沒影了。
皇甫南心里有些急,怕紅芍取水回來,和這部曲撞個正著。皇甫達奚興許不會罰她,但皇甫家的九娘夜里爬樹,這個名聲她一點也不想要。
抱著樹干坐了一會,起夜風了,地上花枝的影子亂搖,皇甫南輕輕脫下身上的白綾大袖衫,用樹枝穿起來,然后拔下花樹釵,往那部曲頭上一擲。
那部曲猛地跳起來,舉目一望,一道白影,一縷長發,懸在樹上,隨風飄動,似乎還有女聲在低低飲泣,他頓時汗毛倒豎,“鬼!”長槊也顧不得,拔腿就跑。皇甫南飛快地裹上衫子,從樹上跳了下來。
皇甫南一覺醒來,紅日滿窗。幃幄一動,綠岫和紅芍婢子忙上來替她梳頭、潔面。
“昨夜里正堂附近鬧鬼,相公怕邪祟沖撞了六郎,叫他不用跪了,”綠岫討好地說,“飯也可以吃,但這幾天不準他出門。”
皇甫南冷著臉,“那你替阿兄,三天不要吃飯了。”
“啊?”綠岫眉毛皺成一團。
紅芍在奩盒里翻了一會,慌了神:“花樹釵不見了。”皇甫南這才想起,忙叫她去銀杏樹底下找,紅芍把花叢草隙細細搜尋了一遍,毫無所獲,又不敢聲張,只好空著手回來了,“肯定是叫那巡夜的人拾走了。”
皇甫南沒精打采,又給她們兩個人嘟嘟囔囔鬧得心煩,說:“丟了就丟了,又不止一支釵子,沒有它,難道要披頭散發了?”
綠岫道:“國子祭酒家的娘子被賊偷了一只金臂玔,給官府查抄了,人卻都說她跟賊私通,那個娘子就上吊死了!”
紅芍是良人,綠岫是皇甫府登記在冊的“賤口”,卻貪吃好玩,口無遮攔。
皇甫南拈起盛口脂的小青瓷盅,望著銅鏡里。在京都這些年,她抽條了,皮膚像玉一樣透明,兩瓣嘴唇還像個孩子,嫣紅的,有點嘟,總不高興似的。她用指尖揉著口脂,微笑道:“餓肚子也閉不上你的嘴?你愛說話,崔婕妤正想聽人說話,不如把你獻給她,也省得我被人傳瘋話,要去上吊了。”
這話管用,綠岫撅了一下嘴,耷拉起腦袋,整理著案頭的筆墨紙硯。
紅芍識趣,把話題岔開,“府里的娘子和郎君們要去游曲江,給六郎接風,一早就來催了。”
皇甫南聽著好笑,“阿兄被罰禁足,他們去游曲江,到底是給誰慶賀?”
“找個理由出去玩嘛。”紅芍沒去成梨園宴,也有點眼巴巴,“說天竺和尚今天要在曲江畔再施魚龍之法。還有胡僧還要當眾割舌頭,剖肚子,吞火把,踩刀尖。”那血淋淋的場景,她說得興致勃勃,“娘子不是愛聽南蠻人唱歌嗎?咱們也瞧熱鬧去。”
“不去。”皇甫南這臉色,說變就變,“誰說我愛聽南蠻人唱歌?”
紅芍和綠岫都不再作聲,皇甫南坐在案前,春日熙熙,天逐漸長了,有片纖細如雪的東西落在筆尖,她定睛一看,是楊花。“咱們挪到外面去吧。”皇甫南來了興致,綠岫和紅芍捧著矮幾和蒲團,移到葡萄架下,皇甫南擺好棋盤,拈起一枚棋子,入了神。
對面突然落下一枚黑子,是男人的手。皇甫南愕然抬眸,“阿兄?”
皇甫佶還不到加冠的年齡,在家里襆頭也不系,隨意地穿著一件翻領胡服,紅芍要替他拿蒲團,他說:“不用。”盤腿就往地上一坐,大喇喇的,他順手又拈起一枚棋子,“咱們也來一盤,該你了。”
皇甫南微笑,若無其事地把皇甫佶剛落下的黑子移走,“我才下到一半,你不要搗亂。”
皇甫佶被婉拒,也不生氣,看皇甫南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兩方纏斗有膠著之勢,他忍不住又伸出手。“嘩啦”一聲,皇甫南忽然將所有的棋子拂亂,“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