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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南已經鎮定下來,她淡淡地一笑,“鬼話不分男女,都信不得。”
“說的是。”崔氏倒也不生氣,“你也不用防著我,我只是覺得宮里無聊的很,想找個人說話。你改天還來嗎?”不等皇甫南應承,她走到直欞窗前,偏過臉又張望了一會,“你說,咱們要不要突然走出去?準能把薛娘子羞死。”
話音未落,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內侍擊掌道:“皇后殿下到了。”羅傘、雉扇,還有無數的宮人,一齊簇擁著鳳駕,浩浩蕩蕩地往正殿來了。崔氏對皇后還是有點忌憚的,她忙攜起皇甫南的手,“咱們溜出去。”兩人趁著人多雜亂,閃身出了廡房。
皇甫南走到廊上時,不禁回首望了一眼,她在迎駕的人群中看見了一個寶花紋錦袍的身影,一躬身,露出了月白里子,紅綾袴,烏皮六合靴,那才是真正的李靈鈞。
第12章 寶殿披香(二)
車馬都擠在芳林門,熙熙攘攘地排隊出宮。綠岫把卷起的簾子放下來,車里頓時暗了。她覷著皇甫南的臉色,欲語還休。 在禁苑這半日,綠岫衫裙污了,胭脂花了,眉心的翠鈿也早趁沒人偷偷摳了去,皇甫南卻連一絲兒頭發也不亂,臉孔像在暗處生暈的明珠,不施脂粉,天生的翠眉朱唇。 皇甫南端坐在車里,一言不發,綠岫又悄悄把話咽回肚子里。 回到皇甫府,皇甫南褪去半臂,一垂首,見貍花貓銜著帔子在撕扯,她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說:“把它攆出去。” 綠岫應聲是,抱著貍花貓往院子里一扔,紅芍端著茶碾子,也躲出來了。兩人在窗下,一個碾茶,一個添香,聽屏風后頭寂然無聲,綠岫悄悄吐了一下舌頭,如釋重負地說:“險些憋死我。” 紅芍嘲笑她道:“平時說得多么大膽,進了宮,氣也不敢喘了嗎?” 綠岫當然不肯承認她被崔婕妤嚇得兩腿打顫,她做個鬼臉,說:“怎么不敢喘氣?我不光能喘氣,還見到了許多人。”紅芍忙問什么人,綠岫捂著嘴一笑,說:“益州長史家的薛娘子!” 紅芍也笑了,“是她?” 綠岫納悶道:“娘子說她丑,我倒覺得她挺好看的。” “既然好看,怎么嚇得你不敢說話?回來到現在,像個啞巴。” 綠岫聲音低了,“娘子不準我說話,你沒看見她的臉色?”她放下銅鉗,把鎏金蓮花紋的香爐蓋上,對紅芍咬耳朵,“還有蜀王府的郎君。皇后叫郎君去覲見,郎君明知道娘子也在桃園亭,卻沒有露面,只在苑外站了站,就走了。所以,她不高興啰。” 紅芍白了她一眼,“你真會胡說。陛下在梨園接待西番人,郎君怎么好到處亂走?” 說到這個,綠岫得意起來,“今天陛下叫擊球,郎君贏了西番人,陛下高興,賞了北衙每人一領錦袍,一幅羅帕,還有紅白綾各一匹!” 紅芍憂心忡忡,“西番人輸了,不會鬧事嗎?” “天子腳下,他們也敢?”綠岫哼一聲,她沒能進梨園,卻講得繪聲繪色,“今天的梨園真熱鬧!不光有西番人打球,還有天竺和尚變法術,聽說他有一口寶瓶,只往地上倒一滴水,梨園突然變成了海,里頭有山…
車馬都擠在芳林門,熙熙攘攘地排隊出宮。綠岫把卷起的簾子放下來,車里頓時暗了。她覷著皇甫南的臉色,欲語還休。
在禁苑這半日,綠岫衫裙污了,胭脂花了,眉心的翠鈿也早趁沒人偷偷摳了去,皇甫南卻連一絲兒頭發也不亂,臉孔像在暗處生暈的明珠,不施脂粉,天生的翠眉朱唇。
皇甫南端坐在車里,一言不發,綠岫又悄悄把話咽回肚子里。
回到皇甫府,皇甫南褪去半臂,一垂首,見貍花貓銜著帔子在撕扯,她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說:“把它攆出去。”
綠岫應聲是,抱著貍花貓往院子里一扔,紅芍端著茶碾子,也躲出來了。兩人在窗下,一個碾茶,一個添香,聽屏風后頭寂然無聲,綠岫悄悄吐了一下舌頭,如釋重負地說:“險些憋死我。”
紅芍嘲笑她道:“平時說得多么大膽,進了宮,氣也不敢喘了嗎?”
綠岫當然不肯承認她被崔婕妤嚇得兩腿打顫,她做個鬼臉,說:“怎么不敢喘氣?我不光能喘氣,還見到了許多人。”紅芍忙問什么人,綠岫捂著嘴一笑,說:“益州長史家的薛娘子!”
紅芍也笑了,“是她?”
綠岫納悶道:“娘子說她丑,我倒覺得她挺好看的。”
“既然好看,怎么嚇得你不敢說話?回來到現在,像個啞巴。”
綠岫聲音低了,“娘子不準我說話,你沒看見她的臉色?”她放下銅鉗,把鎏金蓮花紋的香爐蓋上,對紅芍咬耳朵,“還有蜀王府的郎君。皇后叫郎君去覲見,郎君明知道娘子也在桃園亭,卻沒有露面,只在苑外站了站,就走了。所以,她不高興啰。”
紅芍白了她一眼,“你真會胡說。陛下在梨園接待西番人,郎君怎么好到處亂走?”
說到這個,綠岫得意起來,“今天陛下叫擊球,郎君贏了西番人,陛下高興,賞了北衙每人一領錦袍,一幅羅帕,還有紅白綾各一匹!”
紅芍憂心忡忡,“西番人輸了,不會鬧事嗎?”
“天子腳下,他們也敢?”綠岫哼一聲,她沒能進梨園,卻講得繪聲繪色,“今天的梨園真熱鬧!不光有西番人打球,還有天竺和尚變法術,聽說他有一口寶瓶,只往地上倒一滴水,梨園突然變成了海,里頭有山那么大的一條鯨魚!他又沖魚吹口氣,鯨魚忽的一下飛上天,變成了一條龍,胡須有那么長,爪子有那么利!誰知一眨眼,龍又倏的不見了,陛下的御座離得最遠,衣袖卻濕了,你說怪不怪?”
紅芍思索道:“興許那條龍是陛下變的?遇神水現了真身?”
綠岫拍著巴掌,“我也是這樣猜的!還有南蠻來的舞隊,他們的手腳、胳膊上都刺的飛禽走獸,怪模怪樣,衣裳上全是繡花和銀流蘇,閃得人眼都花了……”
紅芍見綠岫手舞足蹈,聲音越來越大,忙“噓”一聲。
可惜制止得晚了,皇甫南從屏風后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卷書,說:“誰說薛娘子丑了?”
綠岫咦一聲,奇道:“不是娘子你說的嗎?”紅芍直對她使眼色,綠岫不留意,還說:“你說,薛娘子面孔黑得像炭頭,兩道眉毛像掃把,鼻孔朝天,牙齒外露……”
皇甫南微笑:“我沒說過。”
綠岫繼續道:“你還說她喘氣像老牛,叫喚像野驢,屁股像磨盤,兩腳像船槳……”
皇甫南笑容漸淡,“胡說八道。”
“你說她活像個夜叉!”綠岫一口氣說完,轉臉看紅芍,“娘子不承認,你總記得吧?”
皇甫南皺眉,“今天崔婕妤傳召,你怎么先溜了?”
提到崔婕妤,綠岫脖子一縮,不敢作聲了。
紅芍說:“娘子那時候還小,說的話怎么能當真?也或許是綠岫你記差了。”
被她們這一打岔,皇甫南的煩悶暫時散了,對紅芍笑道:“有個消息,你聽了準高興——阿兄回來了。”
皇甫府子弟雖多,說到阿兄,只有皇甫佶一個。紅芍不解,“府里還沒得到信,娘子怎么知道?”
綠岫道:“當然是六郎給娘子寫信的啰,他們倆小時候整天寫信,又是隴上人,又是江南客,哎呀。”她還要重重地強調,“我的記性好得很。”
皇甫南不搭理綠岫,對紅芍故意賣個關子,“你等著看就知道了。”
見她這樣篤定,兩個婢女都喜出望外,紅芍眼睛一轉,笑道:“郎君回來,那當然是好事,但奴婢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皇甫南道:“哦?”
“娘子準許奴婢高興,奴婢就高興,如果娘子說,只許娘子你一個人高興,不許別人高興,奴婢也就沒什么高興的了。”
紅芍和綠岫一樣狡猾。皇甫南把書卷抵著下頜,歪著頭想了想,“那就……只能我一個人高興。”
紅芍和綠岫默然對視,一個擠眼睛,一個撇嘴巴。屏風后書頁翻得輕響,安分了一會,紅芍先忍不住了,催促綠岫,“說呀,梨園還有什么?”
綠岫窮極想象,嘆一口氣道:“唉,后來有人不長眼,把箭射進了桃園亭,驚了鳳駕,娘子也給嚇傻了,我哪還有心思瞧熱鬧?”
皇甫南的聲音隔著屏風飄出來,“我哪里嚇傻了?”
“還說沒嚇傻?眼睛都直了,叫人也聽不見。”綠岫嘟囔,“嘴硬咬秤砣。”
皇甫南有些惱怒,“蠢婢子,我是在聽南蠻人唱歌。”
綠岫道:“我只聽見墻那頭嗚哩嗚哇的,難道娘子你無所不知,連蠻話也懂得?”
皇甫南頓了頓,蠻橫地說:“我是無所不知,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