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李靈鈞順著皇甫佶的目光,看一眼緊閉的門,又看看皇甫佶,明白了。“沒勁。”他咕噥著,有意要在皇甫佶面前炫耀似的,抬起胳膊,瞄了一瞬,他放開手指,一枚枇杷被箭穿透,落在樹下。枇杷熟透了,香甜鉆進人鼻子里。
皇甫佶沒搭理李靈鈞,他站起來,鼓足勇氣走到了門邊,“表妹”兩個字還沒出口,門扇突然從里頭打開了。阿姹背對著皇甫佶,用袖子抹了兩把眼睛,扶正了發簪,然后扯過衣擺一抖,昂首轉過身來。她穿男裝不怯弱,十足像個瀟灑的兒郎。
臉上也沒有了淚。
皇甫佶提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想:表妹還小,不曉得家破人亡是什么。在烏蠻三年,段平和達惹對她來說,只是模糊的影子了。
阿姹走近皇甫佶,用她那微腫的眼睛專注地看著他,“阿兄,我阿耶被皇帝治罪,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皇甫佶不愿再瞞她,他說:“我在鄯州時,聽薛相公提起來。”他忙又補充,“但陛下的詔書,沒有說舅父的罪殃及子女,所以你不要怕。”
阿姹甚至對他展露了一點微笑,“所以你特地來烏蠻找我嗎?”
皇甫佶緩緩點頭。經過昨夜翁公孺一席話,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莽撞。各羅蘇府是烏蠻人的地盤,屬于天高皇帝遠,到了京城天子腳下,誰知道段平女兒的身份,會不會觸及某些人的逆鱗呢?
皇甫佶知錯立刻會改,他跟阿姹說:“我叫翁師傅自己回鄯州,我還送你回太和城,各羅蘇是你舅舅,會對你好的。”
李靈鈞把侍從們都打發走了,自己去樹下撿批杷,一雙耳朵卻豎了起來。
段平的事,是李靈鈞昨天在蜀王的屏風外偷聽來的,剛才一時不忿,說漏了嘴,面對阿姹,他還有點心虛。聽皇甫佶說要再返回烏蠻避禍,李靈鈞眉毛便皺起來:至于嗎?去蠻人的地盤避禍?
他不禁插嘴道:“陛下都說了,段平的罪不禍及子女,難道京城誰還敢對她不好嗎?”這話出口,皇甫佶和阿姹臉上都露出懷疑的表情,李靈鈞不禁腮幫也熱了,“只有我父親和翁師傅知道她姓段,別人都不知道,連我母親都不知情。”他將下頜一抬,傲然道:“我說她是皇甫南,她就是皇甫南,誰敢說不是,哼,我把他像這枇杷一樣,射個稀巴爛!”
這話簡直孩子氣十足。皇甫佶是個與人為善的性格,他看李靈鈞,也不是那樣令人生厭了,“多謝……”
阿姹早打定主意了,說:“我不回烏蠻,我要去京師見皇帝,跟他說,我阿耶是冤枉的。”
李靈鈞對皇甫佶多少還有點佩服,對阿姹就只有輕蔑了。他嗤一聲,“你以為陛下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嗎?”
阿姹胸有成竹,“我嫁給皇帝當妃子,就可以天天見到他了。”
皇甫佶和李靈鈞都是一呆,隨即李靈鈞“撲哧”一聲笑出來,他故意瞪大了眼,“就憑你?”但見阿姹的模樣,“丑人多作怪”幾個字卻怎么也說不出來,他搖搖頭,“你知道陛下多大年紀?陛下六十多歲了,做你阿翁都有多余!”
阿姹眸光落在李靈鈞臉上。她剛才躲在被子底下,除了流眼淚之外,也動了不少腦筋。嫁給皇帝是負氣的話——六十多歲,想想就老丑得嚇人。但她討厭李靈鈞。
阿姹第一眼看見時就厭惡他,因為她驕傲,而他的眼神,仿佛她是他腳下一攤泥。
她若無其事地“哦”一聲,“蜀王殿下不是想當皇帝嗎?那我就嫁給蜀王,叫他追贈我阿耶做國公大將軍好啦。”
李靈鈞正在啃枇杷,聞言,譏笑和輕蔑都凍結在臉上,他扔下枇杷,瞪著阿姹,“你……放屁!”
阿姹冷哼一聲,撇下他們往外走,經過李靈鈞身邊時,她故意也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李靈鈞怒不可遏地追上去,“大膽!”
阿姹拎著袍角飛跑起來。蜀王府在西嶺下,阿姹離開王府,到了山腳。她把馬系在道邊,用雙耳刀割斷藤蔓,徒步上山。她在烏爨三年,很會攀山越嶺。
到半山腰時,已經暮色蒼茫。阿姹在林子深處挖了一個坑,割下自己的一把頭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她不想死,只好把頭發送還給他們。她把那束頭發用絲線纏一纏,埋起來,上頭豎了一道木板做的碑,一絲不茍地刻著段平和達惹的名字。
她想了想,又在父母的名字下頭,刻了“遺南”兩個小字。
做完這些,她爬上一塊石頭,坐在上頭發呆。西嶺的雪頂泛著青白色,山風颯颯的,吹透了她的袍衫,山下黑色的船影緩緩移動,船上插著旗幟,那是滿載了麝香生金、象牙犀角的貢船,從滇南緣水北上,要進京師的。
別人都以為她把段平和達惹都忘了,其實阿姹始終記著他們送她到太和城的模樣。大概那時段平已經從皇甫達奚嘴里知道,段家在劫難逃,所以才把她送給了各羅蘇,徹底當做沒這個女兒。
我阿耶阿娘愛我。我姓段,不姓皇甫。她心里對自己說。
回到蜀王府時,天已經黑透了。皇甫佶在門外徘徊。絹紗燈籠照得人頭發尖都在發紅,他像個急于和情人密會的登徒子。見阿姹回來,皇甫佶臉上的憂色一掃而空,“我以為你……”皇甫佶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他看見阿姹的頭發短了一截,難道真的要做尼姑去?
“我去山上祭拜他們了。”阿姹小聲說。
皇甫佶的心里悶悶地痛,他輕輕碰了碰阿姹的手,她的手指發冷,皇甫佶展開雙臂,匆忙地、潦草地抱了她一下,馬上又放開了,“翁師傅催了我一天,我要走啦。” 他猶豫著,不好意思說那些太纏綿的話, 但面色很堅定,像個要主動擔起重任的男人了,“你先回皇甫家,舅父舅母不在了,你以后……”
“我知道,”阿姹打斷他,“以后,我就只有自己了。”這話在心里掂量了無數遍,總算掛在嘴上,輕飄飄的,她臉上顯得漠然。
皇甫佶一怔,阿姹的反應屬實出乎他意料。他趕緊提醒她,“還有我。”
“對,”阿姹卻有些心不在焉,她看了他一眼,醒悟過來,立即改口說:“阿兄,以后我只有你了。”那表情有點可憐巴巴的。皇甫佶是唯恐唐突了她,她卻好似真把他當成了相依為命的親兄長,臉頰貼在了他胸前,顫抖的眼睫慢慢閉上。
作者的話
以上為引子,和下文時間跨度較大。下文純屬成年人的故事。不過塘主和她的魚們都已經亮相了。
第11章 寶殿披香(一)
一陣桃花雨打在臉上。 皇甫南猛地醒來,她茫然望向左右。 眼前晃動的盡是花釵和梳篦,案上杯盞打翻了,酒液滴滴答答的,把誰遺失在地上的金粉菱花紗羅帔子也打濕了。 一張臉湊到了跟前,緋紅的兩頰,眉心貼著翠鈿,在樹蔭下幽幽發亮。 “呆了,還是傻了?”手在眼前搖了搖,翠鈿的主人握著簪子,躍躍欲試的,想要在她臉上扎一下。 皇甫南雙眸一動,眉頭微擰,終于出聲了,“做什么?” 綠岫用簪子挽起頭發,叫皇甫南回身去看桃樹上的箭,“梨園的流矢射進來了,”她翹起手指,比了比,“離你的臉就差這么一點兒。” 皇甫南推開綠岫的手,坐正了。桃園亭外春景正好,頭頂的桃花像云霞一樣。她撣落了衫裙上的落花,拾起團扇,隨意地往遠處望去。宮墻那一頭,有煙塵揚到了天上,五色幡晃動著。隱約聽見一陣喝彩:“好箭!” 桃園亭這頭早亂成了一團,命婦們臉上都惶惶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兩名宮婢合力將桃樹上的箭拔下來,見箭簇上鏨著“內西”二字,便呈給亭子里的皇后,說:“是內府弓箭庫的箭。” “那就不打緊。”皇后道,“去跟千牛將軍說,流矢不長眼睛,這里都是命婦,要小心。”宮婢附耳低語了一句,皇后又吩咐:“去看看皇甫娘子有沒有傷到,讓她挪到亭子里來坐。” 皇甫南領命,和綠岫拾階而上,在亭里拜見了皇后。伴隨鳳駕的都是妃嬪,亭子后頭流水潺潺,四周懸了紗帷,比外頭靜,香氣裊裊的。又接連有外命婦來拜見皇后,皇甫南找個鼓墩,屹然地端坐著,忽然袖子被人狠狠扯了一下,她睨一眼背后的綠岫。 綠岫努一努嘴,示意她看來人。 被宮婢領進來的是薛昶的妻女,薛昶是薛厚的從兄弟,在益州都督府做長史。薛夫人母女都老實巴交,因為頭回覲見,連眼也不敢抬,蜀王妃出奇得和藹,叫薛娘子在她下首坐,亭子里越來越擠,皇甫南默不作聲,一直退到角落里,目光不動聲色地在眾人臉上盤旋。 袖子又被拽住了,她忍無可忍,在綠岫手背上使勁擰了一把,綠岫立即不動了。 皇后年過六旬了,案前的瓜…
一陣桃花雨打在臉上。
皇甫南猛地醒來,她茫然望向左右。
眼前晃動的盡是花釵和梳篦,案上杯盞打翻了,酒液滴滴答答的,把誰遺失在地上的金粉菱花紗羅帔子也打濕了。 一張臉湊到了跟前,緋紅的兩頰,眉心貼著翠鈿,在樹蔭下幽幽發亮。
“呆了,還是傻了?”手在眼前搖了搖,翠鈿的主人握著簪子,躍躍欲試的,想要在她臉上扎一下。
皇甫南雙眸一動,眉頭微擰,終于出聲了,“做什么?”
綠岫用簪子挽起頭發,叫皇甫南回身去看桃樹上的箭,“梨園的流矢射進來了,”她翹起手指,比了比,“離你的臉就差這么一點兒。”
皇甫南推開綠岫的手,坐正了。桃園亭外春景正好,頭頂的桃花像云霞一樣。她撣落了衫裙上的落花,拾起團扇,隨意地往遠處望去。宮墻那一頭,有煙塵揚到了天上,五色幡晃動著。隱約聽見一陣喝彩:“好箭!”
桃園亭這頭早亂成了一團,命婦們臉上都惶惶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兩名宮婢合力將桃樹上的箭拔下來,見箭簇上鏨著“內西”二字,便呈給亭子里的皇后,說:“是內府弓箭庫的箭。”
“那就不打緊。”皇后道,“去跟千牛將軍說,流矢不長眼睛,這里都是命婦,要小心。”宮婢附耳低語了一句,皇后又吩咐:“去看看皇甫娘子有沒有傷到,讓她挪到亭子里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