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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腳沒有捆,只是酸麻。阿姹忙躬起背,手指抓著茶簍,兩眼透過篾條的縫隙往外看。
一群趕馬的吐蕃人,一邊甩著鞭子,扭過頭來說話,嘴里嗚哩嗚嚕的,是正宗的吐蕃話。趕路熱了,他們把袍子解開,粗豪地敞著胸膛。
阿姹屏住呼吸,從袖子里摸出雙耳刀,緊緊攥在手里。
不待她張嘴,馬蹄嘚嘚的,領頭的人返回來了,有個少年聲音在頭頂,帶著點擔憂,他說的是漢話,“還沒醒,是手勁太大了嗎?”
“怕是嚇暈了吧?”這個腔調老成得多,一只手把茶簍的蓋掀開來了。
騎在馬上是兩個假吐蕃人,一個絡腮胡子面無表情,另一個是先頭捧琉璃瑪瑙碗的隨從,混脫帽不見了,身上的翻領錦袍還穿得嚴整。他皺著一雙英氣的眉毛,寬肩膀,身量頗高,十四五歲的年紀。
阿姹呆了一瞬,猛然在茶簍里站起身。
絡腮胡子以為她要逃,“哎別跑!”
少年飛身跳下馬,要伸手抓她,又猶豫了一瞬,阿姹已經投進他懷里,雙臂牢牢攬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臉激動得發紅,“阿兄!”
少年臉上也有些紅,手不知所措地垂了會,慢慢抬起來,落在她的背上。
絡腮胡子“咦”一聲,質問阿姹,“你認識這是誰嗎?”
阿姹毫不猶豫,“這是皇甫家的表兄,皇甫佶。”
絡腮胡子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阿姹和皇甫佶相認后,便放開了他,她把匕首偷偷藏回袖子里,沖皇甫佶含羞微笑。
皇甫佶心里的段表妹是熟悉的,眼前鮮活的少女,卻眉毛眼睛都透著陌生,他腦子發懵,不禁懊惱道:“早知道,就叫翁師傅不要把你打暈了。”
阿姹問:“阿兄,是阿耶阿娘叫你來接我的嗎?”
皇甫佶搖頭。
“是你收到我的信,特意來看我的?”
皇甫佶又搖頭,“我跟著翁師傅在隴右,一年多沒有回京了,沒有看到你的信。”
阿姹眼神黯淡了,“你不是來找我的?”
皇甫佶忙道:“翁師傅來烏蠻辦事,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在烏蠻,所以才跟了他來,原來你真在云南王府。”
阿姹低頭弄衣帶,她知道自己這會不好看,蓬頭赤腳,手臉還沒有皇甫佶潔凈。在別人眼里,她大約也是個蠻人。阿姹有些赧然,“云南王是我舅舅。”
“你跟我說過,我都記得。”
這話聽著倒鄭重其事。阿姹兩眼盯住他,“你還答應我,如果阿耶真把我送到烏蠻,等你長大了,一定來接我回去。”這語氣,說抱怨控訴,也不算,但直勾勾的眼光叫人招架不住。“我在烏蠻等你三年啦,你總也不來。”一聲輕輕的嘆氣,讓皇甫佶滿心慚愧,阿姹又嫣然一笑,“你小時候教我的詩,我都還記得,”她一字一句地念,臉上頗認真:“折花逢役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你是隴頭人,我是江南客。阿兄,我沒記錯嗎?”
皇甫佶隨著她這席話,臉色幾度變幻,最后總算得以松口氣,“沒錯。”他手腳自在多了,臉上也露出笑容,“我說要來接你,肯定說話算話……”
絡腮胡子聽話頭不對,滿臉愕然地走過來,皇甫佶立即正了臉色,跟阿姹說得仔細,“這位是鄂國公、兵部尚書、節制四州諸軍事、鄯州刺史、西北道行軍大總管、薛厚薛鄂公……”
絡腮胡子“呵”一聲笑,截過話頭,他將手朝天一拱,“薛相公,那自然是天神一般的人,不過這些頭銜都和我沒有半點干系。”話雖謙遜,表情是傲然的,“在下只是薛公帳下一名小小的功曹參軍,翁公孺。”
皇甫佶對翁公孺頗尊敬,“昨天夜里我跟翁師傅提了要接你走的事,翁師傅還發了一通脾氣,說我胡鬧,等回到鄯州,要請薛公狠狠地罰我。”他說完,吐了下舌頭,露出點難得的稚氣。
皇甫佶向來沉穩,這回先是死皮賴臉要跟來烏蠻,又突發奇想要從各羅蘇府里劫人,翁公孺還大惑不解。如今聽了個中緣由,簡直氣得鼻孔里冒煙,他冷笑一聲,“原來是為了皇甫小郎君你的君子一諾,咱們這回可是把云南王府,還有皇甫相公、薛鄂公,得罪了個遍啦。”
皇甫佶少年老成,但也不乏狡猾勁,“翁師傅,各羅蘇肯定以為是西番人干的,豈不是正和你的心意嗎?”
翁公孺甩開披氈和胡帽,低頭把絡腮胡子扯掉,現出一張短髯精悍的瘦長臉。他搖頭道:“你想得倒美,可還沒問過段小娘子,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呢?”
阿姹立即道:“我愿意!” 她眼圈倏的紅了,楚楚地說:“阿兄,你剛進王府,我就認出你了,可我很怕你不認識我,更怕在金圭寺等不到你。我原本打算,如果你不來,我、我就從崖上跳下去,讓水流把我的尸骨沖回姚州!”
皇甫佶的面容越發堅定,他看向翁公孺,語氣里沒有了商量的意思,“翁師傅,如果各羅蘇要來找麻煩,就叫他來皇甫家找我好了。段表妹自幼在姚州長大,和他們習俗語言都不同,怎么能忍受在烏蠻過一輩子?”
翁公孺這人素來不愛廢話,只不動聲色地將阿姹審視一番,“罷、罷,”他笑呵呵地上馬,“開弓難有回頭箭。”他拂過鞭鞘,乜兩人一眼,“郎君和娘子,你們人小主意大,請問現在咱們是往東,還是往西?”
要回姚州!阿姹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回姚州,豈不還在各羅蘇和薩薩的眼皮底下?她更怕段平不由分說,再把自己送回烏爨。
她心思轉得快,當即便改了主意,“我想姑母了……”
皇甫佶望著阿姹的臉,“翁師傅,各羅蘇一準會往西番的方向追,咱們送表妹到皇甫家,再回鄯州。”
“悉聽尊便。”翁公孺突然對皇甫佶和阿姹客氣起來,他翻身上馬,徑自叱一聲:“駕。”
皇甫佶曳住轡頭,面露難色地看向阿姹,他怕阿姹不會騎馬,“表妹,我抱你上馬……”話沒說完,阿姹已經踩蹬上馬,身姿輕盈地像片云。她倒落落大方,主動拉起皇甫佶的手。
阿姹的手纖細柔軟,竟也很有勁,皇甫佶上了馬,兩人腹背相貼,他略微往后挪了挪,心越發靜不下來,皇甫佶把舌尖上來回滾了幾遍的話問出口,“表妹,幾年不見,你怎么還認得我?”
阿姹微微側過臉,認真打量著皇甫佶:“我一直記得的,你鼻頭有顆小痣,胡帽遮不住。”
皇甫佶反倒一愣,垂眸去望自己鼻尖,“有嗎?我沒留意過。”
“我記得許多事。”阿姹道,有些驕傲,也有些黯然。她很習慣這樣二人同騎,不等皇甫佶回神,阿姹攬起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道兩邊的密林如同被劈開的碧浪,涌動翻滾。阿姹扭頭去看時,崇圣寺的塔尖已經不見了,她的心甫定了。
龍首關在望了。
龍關鎖鑰,北門屏藩。紅土夯的碉樓巍峨聳立,身后是石棱青蒼的云弄峰。翁公孺松松挽著韁繩,越過了關口,他的眼尾一斜,瞥向皇甫佶二人。
同行的吐蕃人已經被翁公孺打發走,趕著馬隊往西出龍尾關。三人兩騎,腳程應當是很輕便的,卻足花了一天功夫,才穿過壩子,到了龍首關。
皇甫佶的心思全在段表妹身上。話不多,句句殷切周到——馬蹄跑得快了,怕表妹顛得要頭暈。日頭下走不到半個時辰,就提議:樹蔭下歇會吧?一路左顧右盼,望見山峰間涌泉如串珠一樣自石峰里傾瀉到潭中,潭水清澈見底,皇甫佶忽然又“吁”一聲,他慣會做表面功夫,先問翁公孺,“翁師傅,走的熱了,下馬洗把臉么?”
翁公孺暗暗地焦急,臉上強作笑容,“我這一張老臉,不需要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