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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視線觸及謝翾冰冷無情的眼睛,口中大叫道:“你——你不是人!你沒有人性!”
謝翾思忖著,她只是按冥界的規則辦事而已,她未曾想過來龍去脈,也不會因為當初兩個少年的約定有所動容。
人已被挑在刀山之上,謝翾心念一動,自虛空里探出數條如蛇般的鎖鏈,將一個焦黑的魂體拽了下來。
被挑在刀山上的瘦弱男子仿佛蟲子般揮舞著自己細細的手臂,他認出跌下來的魂體是誰,不正是他殺了的那個富商嗎!
謝翾的腳尖一點,那焦黑的富商罪魂如同皮球一樣朝刀山地獄沖去,在刀鋒上滾了好幾圈,最終才掛在了瘦弱男子魂體身邊,這男子發出快意的笑,笑自己痛恨的仇人受到的懲罰比他還凄慘。
“你看得太多了,執掌地獄審判罪魂,只需要知道結果。”厲溫冰冷的聲音在謝翾身后響起,他一抬手,無數地獄景象在他掌心下集合皺縮成一個光怪陸離的光球。
厲溫把玩著這個光球,舉手投足便掌控著十八層地獄的萬般變化,神明在一瞬間能夠接收的信息是無窮無盡的,并未無暇去關心這些罪果背后的故事——他們只是不聽不看不悟。
“我看了,楚江王也要審判我嗎?”謝翾蹲在刀鋒之上,抬手將富商被油鍋炸得焦黑的舌頭扯出來把玩,她說話的語氣中含著淺淺的笑意。
“我見你下手并沒有留情,你看見這些悲苦的畫面不為所動,我和你說過,冥界只認結果,我只要你審判時不帶任何感情。”厲溫將光球收起,并未指責謝翾的逾矩行為,她看得多了,以后自己會厭煩的。
謝翾順勢坐在刀鋒上,兩條腿自由晃蕩著,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她知道再過不到百年那位“老周”也會落入地獄中,到時他的舌頭應當會被拔出來吧?又或者是被貼在燒紅的烙鐵上不得掙扎……當將時間的跨度被拉扯到無窮大,有些罪業確實只需要知道結果,人生百年的悲歡離合、愛恨恚怨、背叛別離落在漫長的時間上,只會變成一個沒有長度的小點,這個點便是冥界所見的罪果。
謝翾抬手,撥弄著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世間琴弦,她比厲溫更快領悟到了審判的真諦,模樣仿佛高明的琴師。
但是,一個小小的黑點也能折射出屬于真切的故事與她現在無法理解的情感。這就是審判的終極嗎?謝翾閉目,感受著自己剛接收到的無窮力量,又想起自己與鳳洵的對話。
“你救不了那么多人。”
“但我能救你。”
指腹捻在自己臆想出的“琴弦”上,謝翾的雙手輕顫,她這個琴師彈奏出的樂曲還未震顫出尾音,一曲無終,她覺得審判的真諦之后還藏著她需要慢慢理解的真相。
厲溫攏著袖子,抬眸看著謝翾坐在刀鋒上雙手撥弄著虛空,他知道她在觸碰自己想象的時間、靈魂與罪果,領悟審判之力需要一個過程,他讓謝翾親自動手不過是想讓她先有所感悟,沒想到謝翾只是回顧了一位罪魂的一生,她竟然突破了他花費數萬年才領悟的真諦。
楚江王啊楚江王,最開始你也只是一個人,而她不是,失落的厲溫如此對自己說。
謝翾從刀山上跳了下來,在她領悟時,時間不知過了幾何,連最開始掛在刀鋒上的男子與富商都已被送入了輪回。
厲溫站在地獄前,將冥界里無處不在的霧氣扯在手里,化作黑色的草料喂著身邊的冥獸,這大家伙不知道等了謝翾多久。
謝翾知道自己該回酆都了,臨走前,楚江王的手指按在唇上,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知道要瞞著誰。
謝翾騎上冥獸,撫摸了一下它厚實的毛皮,在這一瞬間,她能看到冥獸的一生,小時候的它蜷縮在被魔頭占據的戰場一隅,被刀光劍影嚇得在草地上滾成一個小小的球。
有人將它抱了起來,用新鮮的草葉哄著它將靈藥吃下去治愈身上的傷,他的大掌溫和有力,拿著梳子耐心地將它身上打了結的部分梳開,最后冥獸伏低自己高傲的腦袋主動成為他的坐騎,他還輕笑著問:“我會很重嗎?”
冥獸的視覺與人類不一樣,謝翾在他意識里看到的畫面是混沌的,但聽到這個聲音她還是認出了冥獸記憶里的那個人就是鳳洵。
她意識到自己的審判之力不受控制,看一個單純的冥獸還好,若是看了鳳洵定然會被他發現,于是她在路上花了點時間控制住了這股力量。
在進酆都城之前,她低著頭輕輕撥弄了一下冥獸順滑的長毛,頗有些困惑地自己喚出了鳳洵的名字。
“鳳洵——”或許……有朝一日她也能看到他不過十九年的一生。
正在她愣神間,有人已聽到她的呼喚,鳳洵站在酆都城外,也不知等了多久,鬼首面具下露出淺淺笑意與酒窩。
“謝翾,在喚我?”他有些開心,含著笑問道。
第18章 十八刀
謝翾沒想到自言自語念了鳳洵的名字能被他聽見,于是她抬起腦袋看向鳳洵,點了點頭。
每月前二十日,她去厲溫那里修煉,后十日留在酆都里,有的時候厲溫與鳳洵也會將酆都的事務交予她來辦事。
但這次謝翾去厲溫那里修煉的時間格外久,她沉浸在領悟審判之力的世界里,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久到連來接她的冥獸都餓了。
所以,鳳洵看著謝翾問:“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可是修煉遇到了瓶頸?”
他記得,謝翾這次去寒冰地獄之前已經修煉到魂凝境了,距離兩人約定的目標還差兩個大境界。
謝翾搖頭,她挪了挪身子,正打算從冥獸身上跳下來,鳳洵已止住了她的動作。
“我與你一道進城。”他也騎上了冥獸,就這么坐在了謝翾的身后。
鳳洵從后擁著她,抓住了冥獸的韁繩,這大家伙開始慢悠悠往前走。
鳳洵幾乎每日都會抽出時間去尋找冥界里尚未歸化的孤魂野鬼,謝翾不知道的是,在她留在寒冰地獄的那段時間里,他每日都會在這里等她,等到天色漸暗,大雪四起。
入酆都城時,已入夜,守在城門處的銅甲將軍身體里的魂燈格外明亮,謝翾遠遠地看到在風雪里那個高大巨人緩緩朝鳳洵單膝跪下,迎接他的歸來。
謝翾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看到這般強大的怪物朝自己屈膝,冰冷的雪粒拂上面頰,她的聲線輕盈且冷漠:“是誰讓他的膝蓋如此脆弱,鳳洵,是你嗎?”
“他生來就要效忠某個人,為那人征戰四野揮灑熱血攻城略地——至死方休,直到死了也要在自己創造的戰場里不斷戰斗,但他孤獨戰斗了那么多年,他曾經的國君早就死了,國家城池也早已并入別的王朝。”鳳洵低柔和緩的聲音帶著他唇角呼出的熱氣落在謝翾耳邊,將她周身的寒冷驅散。
“但他不知,忠誠、戰斗、守護是他家族誕生的意義,從小他就接受著這樣的文化教育影響,他的國君死了,總要有人當這面旗幟,不然他只會是徘徊在戰場上的迷茫幽魂。”鳳洵說,“我不是他的國君,但他需要信仰,所以我只能充當這個角色。”
“這樣的感覺很快樂嗎?萬人臣服景仰,每一瞬間都有人對你虔誠跪拜。”謝翾對眼前的景象并沒有感受到太多的情緒反饋,她覺得那高大銅甲將軍十分愚蠢。
“不。”許久,鳳洵堅定的一個字落了下來。
“可你是這樣的人,真可憐。”謝翾說。
鳳洵的身子漸漸垂了下來,身體灼熱的他有的時候也需要謝翾身上那如寒冰般的溫度來冷靜,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鬼首面具下的雙眸流露出無盡的悵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