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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
她站起來。
“好,我滾,我滾還不行嗎。”
她走向門口。
我回到臥室,聽見她關門的聲音。
手機響了很多次,我只接通了董佳世的來電,我們在電話里沉默了半晌,我內心深處殘存的一丁點對奇跡的期待被這段沉默吞噬得干干凈凈。他說他還在警察局,我已經失去了耐心,掛了電話。他也沒有再打來。
我躺在地板上,睜著眼睛,我是清醒的,也在沉睡著,還活著,也是死的。我望著天花板,那里就像海底一樣深不可測,我的視線中只有一只螢火蟲,它也是模糊的,它的屁股一閃一閃的,也是白色的亮光。
漫長的白日夢里,手機又響了很多次,我不予理會。接著是門鈴響,我不予理會。后來,有人敲門,聲音很小,透出敲門人的試探和羞怯。我帶著滿腔怒火去開門,走到客廳才發現,外面已然黑了。
章白羽站在門外。
“你有病啊。敲什么敲。趕緊滾。”我罵她。
“想喝酒嗎?”她打開手里的大塑料袋,讓我看里面的啤酒。
我想喝酒,我的痛苦需要麻痹,我的余生注定是一場漫長無聊噩夢纏繞的宿醉。
我坐在沙發上,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喝著啤酒。我期待著眼前一黑人事不省的那一刻,它卻遲遲不肯到來。章白羽坐在沙發的另一頭,默默喝著啤酒,如死去一般安靜。這也是我能容忍她留下的原因。我的身體漸漸地熱起來,臉在發燒,心在狂跳。酒精融解了痛苦的冰塊,它們分解成細瑣的情緒,恐慌,害怕,悔恨,空虛,悲傷,還有水,它們變成眼淚,不可遏制地流出來。章白羽發現了,湊過來,幫我擦拭眼淚。
我推開她。
她又湊上來。
我把她按倒在沙發上,注意到她的臉上也滿是淚水。她動情地看著我,眼睛里波光粼粼,全是憐愛,那分明是佳萌的眼睛。我忍不住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子,吻她的嘴。我知道她不是佳萌,但我希望她是。她熱烈地回應我,我們抱在一起。我抱著她,就像抱住了昔日的時光。我閉著眼睛,我的眼前是一團火焰,火焰中間是佳萌愉悅的臉龐,她的嘴唇輕輕翕動,她說,這是你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歡愉,好好享受吧。
“那個東西在哪?”佳萌伏在我耳邊,溫柔地問我。
“就在茶幾下面,你放在那的。”
她火熱的身體離開了。就在這時,門口響起鎖芯轉動的聲音。火焰中佳萌的臉消失了,我不情愿地睜開眼睛。門開了,董佳世走進來。
“先別開燈。”她喊道。
董佳世站在門口不動。我和她快速地穿上衣服。
我并不感到羞愧,也就無須解釋。董佳世也不多問。他也帶了酒來。我們繼續坐在黑暗中喝酒,三個人比賽一般,一杯又一杯地把啤酒灌下各自的喉嚨。
最先喝倒的是章白羽,無聲無息中靠著沙發睡了過去。
“我們說會兒話吧。”董佳世說,他的嗓子還是啞的,有種吶喊之后無人呼應的無力感。
“你說吧。我聽著。”我無話可說,只想把自己灌醉。
“我就是想跟你說說我。你覺得你了解我嗎?”
“我不知道。”
“你肯定不了解,根本不了解。沒人了解我,我自己也不了解我自己。”他嘆了口氣,“再說我之前,我要先告訴你另外一件事兒。許平生勒索我姐的原因。不應該說原因,說原因就好像我姐應該被勒索一樣。應該說許平生靠什么勒索了我姐,這么說才像話。說到這個呢,還要先說一個人。這個人是我和我姐上小學時的副校長,語文老師,同時也是一個攝影愛好者。”他喝了一口啤酒,“攝影愛好者。”他語調輕蔑地重復了一遍,“總之,他就是這樣的角色。學生的畢業照啊什么的都是由他來拍。我姐上五年級的時候,他是我姐的班主任。他叫王永正。他有個兒子叫王興旺,和我是同班同學。王興旺就是蔡俊輝。”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啤酒。
“說到這,你想到什么了?”
我什么也沒想到,也不愿想。我一直看著他,實際上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臉。
“這個王永正呢,是個變態,人渣,這么一說,你就知道了吧?他,猥褻我姐,還拍了照片。”
“他現在在哪呢?”仇恨讓我眼前一亮,我的人生又有了目標——殺了他?
“已經死了。”
“怎么死的?”我喝了一大口啤酒,眼前又黑下去。
“被我殺了。”
我很自然地相信了他的話。
“怎么殺的?”
“還記得那天我跟你說我姐和我上山采毒蘑菇的事情吧。有一天,她突然改變了想法,之后我們再也沒有上山采過蘑菇。對于她的改變,我覺得很奇怪,問了幾次為什么,她總是用阿婆的話來敷衍我,說,因為毒蘑菇是采不完的。后來,我又發現,有兩次,她放學回家馬上就洗澡。她以前沒這樣的習慣,我就更覺得奇怪了,便開始暗中觀察她。很快,我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我嚇壞了。偷偷地哭過。我很害怕,但我知道,只有我才能幫助我姐擺脫那個惡魔,我是我姐唯一的依靠,我是她的希望,我必須有所行動,把那個惡魔從我們的生活中除掉。我想了一個計劃,和他兒子王興旺成了朋友。王興旺并不是聰明的小孩,我學習好,他很愿意和我做朋友。我每天都去他家寫作業。他媽媽很喜歡我,經常留我在她家吃飯。當然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爸爸媽媽都去世了,她可憐我。雖然她掩藏得很好,但我還是能感覺到她的同情。總之,我經常在他家吃飯,我姐很生氣,為此,還打過我,但我還是堅持去他家。我還經常幫王興旺的媽媽做家務。開始的時候,她不讓我做,我就說我是想學做菜,好回家給阿婆和姐姐做,聽我這么說,她被感動了,慢慢地,我便成了她的幫廚。終于,有一天,她買了蘑菇。
“你明白了吧?我早就準備了毒蘑菇干,帶在書包里,定期更換,以保持新鮮。因為我不吃蘑菇,王興旺也跟我學,所以,他沒死。王永正死了。王興旺的媽媽也死了。我并不為她感到難過和內疚,因為我有種感覺,對于她丈夫的行為,她是知情的,可是她卻什么也沒做。我一直認為她比王永正更可惡。”
“你做得沒錯。他們都該死。”復仇的快感讓我覺得渾身舒暢,我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知道,我那么做是錯的,殺人是錯的。如果有一場審判,很多人會為他們辯解說他們罪不至死。可是,假設,當時我姐因為不堪其辱自殺了,就像顧淑淑那樣自殺了。那天我姐跟我說她確實想過自殺,只是因為我才沒那么做。假設當時我姐真的自殺了,導致王永正的罪惡暴露了,最后會怎么樣呢?他還是罪不至死,對不對?可是我姐已經死了,雖然不是他動的手,可本質上就是被他殺死了,可他還是罪不至死,對不對?都說法律是公平的,但其實,法律還是偏向于那些強硬的東西,因為只有足夠強硬,才能堅持走到法律面前。最后法律保護的還是強者,因為弱者還沒等到審判的時候就已經死了。道德也是一樣,甚至更差。現在活著的人啊,其實全是某一方面的強者,至少忍受能力超強。所以,即使我知道自己是錯的,殺了他們是錯的,我也從來沒后悔過。不過,我必須承認有一件事我做錯了,我也應該吃那些蘑菇,那樣的話王興旺也會跟著我吃,他也會死,我和他們一家三口都會死。但我姐會活著,現在還好好地活著。”
我的眼淚開始在眼圈里盤旋。
“夠了,別說了。”我嚷了一句。復仇的快感已經退去,無邊的痛苦填補了空虛。
他并不理會,根本沒在看我。我明白過來,我們身處的茫茫黑暗才是他述說的真正對象,我只不過是陪襯。黑夜是法官,我只是法庭上的一個旁聽者。
“他們死了之后,警察也進行了簡單的調查,認定是意外。我早想好了,如果警察懷疑到我,審問我,我就實話實說。我的心里十分坦蕩,一點也不害怕。盡管我姐強烈反對我繼續和王興旺來往,但為了不引起他和別人的懷疑,我還堅持和他做朋友。原來我只是利用他,后來是有點可憐他,從來沒有真正把他當成朋友。他倒是把我看作最好的朋友。他親叔叔收養了他,但對他一點也不好,總打他罵他,因為他很能吃,時常還吃不飽,這些事他全都告訴我。我一點也不想聽,但還是裝出很耐心的樣子,偶爾還給他出出主意。我們曾經被許平生搶過錢,我乖乖地給了,他不給,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頓,錢還是被搶走了。他告訴我他早晚要為我們報仇。他果真實現了他的諾言。后來,他被他的小姨領走了。傳言說他小姨在上海做小姐,現在看來也應該是真的。那之后,我再也沒見過他,也沒想過再見他。她小姨后來嫁給了一個上海老男人,那個人沒兒沒女,所以他跟了他的姓,變成了現在的蔡俊輝。這些是警察告訴我的。”
他喝了一口啤酒,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他說完了,他卻又開口了。
“還有一件事兒,我也特別后悔。被許平生搶錢之后,他買了把刀,想晚上去許平生家門口堵他砍他,我勸阻了他。我還是可憐他,覺得那么做不值得。現在想想,我真不應該攔著他。許平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他爸爸是派出所的所長,所以他才敢橫行鄉里。許平生告訴我姐那些照片是他從他爸的遺物里翻出來的。應該是當初他爸調查王永正中毒死亡的時候找到的。他爸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不然不會留著照片。就這樣,許平生拿著那些照片來了上海,頗費了一番心思,找到了我姐,但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會撞見王興旺。我們想的沒錯,他就是在送快遞的時候遇見了王興旺,王興旺的老婆喜歡網購,就是這么回事,就是這么簡單。關于我,王興旺,也就是蔡俊輝,他說對了一點,我就是自作聰明,以為自己足夠聰明,可以逃過一切懲罰。說真的,我不怕懲罰,也不是非要逃過懲罰不可,我只是想陪在我姐身邊。真后悔當初阻止他去砍了許平生。其實,命運待我不薄,給過我兩次機會,只不過都讓我錯過了。”
他嘆了口氣,仰起脖子把酒瓶里剩下的啤酒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