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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吧。”他滿足地笑了,“你媳婦兒也喜歡吃。”
“她也來過?”
“我們群里的人都來過,我帶他們來的。剛開始一個個都可不愿意了,說我小氣,帶他們來這種小地方,吃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能吃。”
“你怎么發現這個地方的?”
“我家就住這兒附近,這條街上的東西我都吃過。”
“你不住在別墅里?”
“那兒離市里太遠了,不方便。我在這兒有個小公寓,常年住在這邊。”
他有兩個住處,這就更可疑了。
也許是他那句你媳婦兒也喜歡吃刺激了我的食欲,我一共吃下八個生煎,外加一碗粥。
“現在我們去哪?”回到車上,我問他。
“去我家。朋友肯定要知道彼此的住處,對不對?”
這正合我意。就算他不說,我也要想盡辦法弄清他住在哪里。
他家在臨街的一棟樓里,樓門口正對著馬路。四樓,房間很小,進門是一個窄過道,左手邊是廁所,右手邊是廚房。盡頭是個大房間,朝陽,大概二十五平米。房間里家具很少。一個衣柜,靠著北面的墻。衣柜南面是一張白色書桌和一把黑色轉椅。書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水杯和印有鐵觀音字樣的茶葉盒。靠著書桌的墻上掛著一長一短兩把日式武士刀。房間正中是一張單人床,床頭向西。床和陽臺之間,放著一個黑色的單人沙發和一把搖椅。床對面的墻上掛著一臺液晶電視。電視下面,從北到南,順著墻根擺著一溜書,大約一米高,一摞一摞的,很整齊。
對于一個男人來說,他的房間整潔得過分。
“你的書真多啊。”
“都是垃圾。你隨便坐。我換下衣服。就在這兒換了,你別介意。”
我坐到沙發上,繼續觀察他的房間,除了整潔,找不出其他的奇怪之處。
“看見那兩把刀了嗎?”他一邊換衣服一邊說,“我爸就是用那把短刀自殺的。”
我不知道如何回應這句話,只能用敬畏的眼神默默地看著那把刀。
“你喝什么?有啤酒和可樂。”他換好了t恤和短褲,走向廚房。
“我不渴。謝謝。”
“你確定什么都不喝?”他在廚房里高聲問道。
“確定。”
他拿了一瓶打開的啤酒走回來,坐到搖椅上。
“我們現在就開始自我爆料吧。從我開始。”他喝了一口啤酒,“從哪說起呢?”他站起來,從書墻上拿了空調遙控器打開空調,“就從虐貓開始說吧。”他坐回搖椅,輕輕搖動起來,又喝了一口啤酒,“說這件事兒必須先說一下我姥姥。從1993年12月12日老太太第一次見到我,到前年的4月2日她去世,這十八年來,她從來沒和我說過一句話。一點不夸張,一句話也沒說過。在我離開哈爾濱之前,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她給我做飯,洗衣服,干這干那,無微不至地照顧我,但就是不和我說話。”
“為什么會這樣?”我不得不承認他很會講故事。
“她有一個小哥哥,兄弟姐妹中兩個人最親近。二戰期間,她小哥哥參了軍,死于日軍轟炸。所以,她恨日本人。我有一半日本血統,所以,她也恨我。這些都是我姥爺告訴我的。當初我媽在日本的時候,給家里打電話,她也從來不聽,都是我姥爺聽。這很荒謬,對不對?”
“你指什么?”
“她可以恨當時開飛機的那個日本人,可以恨當時的日本軍隊或者所有侵略過中國的日本人,或者,就是恨日本這個國家,但是恨所有的日本人就不太對了,因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恨我就更不對了,因為我有一半是中國人,而且,還是她的親人,身體里有她的基因。她剛見到我的時候,我就是一個小孩兒,我懂個屁啊,但她就是恨我,拒絕和我說話。長大之后,我試過和她講道理,她不聽,扭頭就走。而且,你知道嗎,在其他事情上我姥姥是一個特別通情達理的人,但在這件事兒上,她一點道理也不講。就像前幾年抵制日貨砸日本車的人一樣。我姥姥也抵制日貨,你用不用日貨她不管,她絕對不用,她家里也見不得日本牌子的東西。如果你帶日貨進她家了,讓她看見了,她馬上就把你的東西扔出去,一點情面也不留。這一點我妹妹最沒記性,兩個sony手機和一臺筆記本都讓我姥姥給扔出去摔壞了。我姥姥很節儉,但摔起日貨來,那真叫一個心狠手辣,不管多貴,一點也不心疼。”
他自顧自地笑了,又喝了一口啤酒。
“姥姥很有性格嘛。”
“老有性格了。她的故事可多了,今天就不講了。現在開始說我為什么虐貓。我為什么虐貓呢?”他停下來,看著我,好像我知道答案似的。
“為什么?”
“因為我恨貓,就像我姥姥恨我。我在日本的時候,有一個朋友,渡邊君。我們是鄰居,又是幼兒園同學,總之呢,我們很要好。他養了一只貓,美國短毛,名字叫tom,取自那部《貓和老鼠》的動畫片。在我來中國之前的那年夏天,他們一家出去旅游,他將tom托付給我幫他照看幾天。可是就在那期間,tom走失了。渡邊君回來之后很生氣,毅然決然地和我斷絕了來往。我向他道歉,送新的貓給他,他的父母也勸他,都沒有用。直到我離開日本,也沒能挽回這段友誼。后來,我也生氣了,他是什么意思嘛,我還不如那只貓了?當然了,我最恨的還是那只貓,為什么偏偏由我代養的時候選擇離家出走呢?因為它是美國短毛,所以,我恨所有的美國短毛,就像我姥姥恨所有的日本人。”他把啤酒瓶湊到嘴邊,又拿開,“不管怎么樣,我愛我姥姥,她是我最愛的女人,沒有之一,以后也不會有。”說完,他喝了一大口啤酒,“貓的事兒就說到這兒了,再多說你也不愿意聽了。”
“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我都愿意聽。”雖然不完全是實話,但也不是假話,他說得越多,我對他的了解就越多,對他的判斷也就越準確。
“說我們群的事兒吧,你會更有興趣。我要先告訴你一個秘密,真正的秘密,從來沒告訴過別人。”他把身體傾向我,同時壓低了聲音,“我之所以要組建這個虐貓的群,是因為我想寫一部關于虐貓者的小說。”
“你是作家?”我也隨著他降低了音調,好像作家是什么見不得人的職業。
他靠回搖椅上,微微撇了撇嘴。
“出版過幾本小說,然后就陷入了寫作危機,我開始懷疑自己寫下的每一句話。比如說,寫到我愛你,我就忍不住會想,這個人說的我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愛你對不同的人含義是不同的,對不對?有人說我愛你的時候意思是我愿意為你做任何事兒,包括為你死,而且不求回報。有的人說我愛你則是想和你上床來幾發。有人對所有認識的人說我愛你,這里的我愛你就和你好沒什么區別了。我就這么想啊想,可能會想一下午,最后把我愛你三個字刪了,改成了我喜歡你,但還是覺得不妥。如果一直這么懷疑下去,我就什么也寫不成了。我開始反思,回頭看自己寫的東西找自信,然后我發現,其實,寫小說對于我來說是一種治療。我之前寫的很多內容都是自身經歷的變異。一些可以說是痛苦的經歷,寫過之后,回頭再看就沒什么痛苦了。就在那時候,我決定要寫一部關于虐貓的小說,我需要故事,所以就組建了這個神游人精英會議群。”
他需要故事,這很可能是他離開阿貓的寵物店時跟蹤佳萌的動機。他會不會在現實中創造故事呢?
“你準備把佳萌他們全部寫進你的小說里?”
他連連搖頭。
“小說畢竟還是虛構的藝術。當然了,會有他們的影子,關于我自己的事兒會多一點,但大部分還是虛構的。這也是小說對于我來說有治療作用的原因。小說就像一鍋湯,我自己的部分是鹽,虛構的部分是水,融合在一起,咸澀的味道就消失了。”
“你這部小說大概是一個什么樣的故事?”
“保密。不是我故弄玄虛,是真的不能說。我有兩部寫了一半卻再也寫不下去的小說,就是因為半道給別人講了,然后我就一直想著別人的意見,就再也寫不下去了。我這個人還是太在乎別人的看法了,這樣很不好。”
“這一部也已經寫了一半了?”
“沒有呢。每次想好故事之后,必須等到一個契機我才能動筆。這次我要感謝你和你媳婦兒。我這么說你肯定不愛聽,但事實就是你媳婦兒的失蹤正是我動筆寫這部小說的契機。”
“為什么這么說?”
“怎么說好呢?”他咬著嘴唇想了想,“還是舉個例子吧,我之前寫過一部科幻小說,動筆的契機是在網上看見了一則新聞說有人看見了飛碟。其實,在那之前,小說的情節我都已經想得差不多了,它們都在我的腦子里,是虛幻的,可是寫出來之后呢,它們就是真實的。在這種虛幻和真實之間有一道門,也就是我說的契機。這道門就是虛幻和現實中重合的一點。我的小說里有飛碟,現實中有人看到了飛碟,虛幻和現實連接在一起了,啪,門開了,我的契機也就到了。”
“你的這部小說里也有人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