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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大心生警覺,猛地回過頭來,沉聲喝道:“誰?”
一陣可疑的沉默之后,院外的林子里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聲,緊接著,一抹人影緩緩步出,身上黑色的錦袍質感極好,夜色下泛著淺淺如月光般的色澤,隨著來人的走動而錯覺般的起伏。
一步,兩步,三步,夜色從他臉上褪去,銀輝之下,來人長相如月光一般皎潔,目如星子,綴滿華光。
他站在蘇大五步之外,歪頭打量他片刻,唇邊溢出了些許笑意。
“多年不見,雁辭怎么把自己折騰成這般模樣了?”
蘇大猛地退后一步,受到驚嚇似的雙目瞪大,見鬼般盯著忽然出現在眼前的男子。
“怎么,雁辭竟不認得為兄了?”楚恒眼睛微彎,背在身后的手掌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拽緊成拳。
蘇大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漸漸流露出難以置信:“大、大哥……”
楚恒臉上明顯松了口氣:“甚好,甚好,雁辭還認得我。”
蘇大:“……”
他時而眉頭緊皺,時而目露古怪,時而又欲言又止,表情復雜至極,良久之后才在楚恒饒有興致沒有半似不耐的目光之下,變得稍稍冷靜下來。
他糾結地抓了抓胡茬,底氣不足地問道:“大哥,你、你怎會出現在此?”
“這個說來話長,我干脆就長話短說吧。”楚恒大大方方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目光望向蘇大,言簡意賅地吐出四個字來,“機緣巧合。”
果真是短的不能再短。
蘇大:“……”
很好,這還是他原滋原味的大哥。
被楚恒如此一番逗趣,蘇大原本因為見到故人而不知所措的心情驀然放松下來,兩人之間相隔十七年的時光仿佛消弭于無形。
沉默了一陣后,蘇大自嘲道:“那大哥也知道我現在是什么身份了吧?”
“哦?是何身份?”楚恒一臉不解地挑了挑眉,“難道不是忍辱負重、背負罵名也要為民除害的俠義好漢?”
蘇大哭笑不得:“大哥,你從哪里聽來的?”
楚恒沒好氣的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覺得還能從哪里聽來這番說辭?”
“唉,這個……”蘇大思索一番,發現外面的人都是罵他們的,仿若他們真是喪盡天良的畜生,應該沒人會替他們說好話,于是他不禁嘿嘿一笑,“所以,大哥你都知道了?”
楚恒給自己和蘇大各倒了一杯茶,幽幽說道:“不,我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蘇大摸了摸鼻子,神色忽然變得黯然:“大哥,嫣兒死了。”
楚恒早就猜到這個結局,只是眼下聽到,心里還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即便了有了他的退讓,他的妹妹還是沒能得到幸福。
楚恒忍不住出神地想,若是當年他沒有選擇離開,沒有選擇放手,也沒有選擇成全,那么雁辭是不是就不會經歷當年的那場劫難,嫣兒如今是不是就能語笑嫣然地站在他面前,“哥哥”“哥哥”的叫他?
一步錯、步步錯,所以無論這些年來他如何懊悔自責,終究還是改變不了他所經歷的生離和死別。
“大哥,你罵我吧,是我沒有保護好她。”堂堂大當家,這會兒在楚恒面前,卻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低頭認錯,懇請原諒。
楚恒原本也是心情黯然,可是看到當年眉清目秀的少年變成如今這幅胡茬滿腮、粗布麻衣的落魄模樣,又經不住感到莞爾。
“不怪你,”楚恒以拳掩嘴,目光低垂,“要怪也該怪我,是我這個做大哥的,沒有保護好你們。”
“這怎么能怪大哥?”蘇大急忙辯解,“大哥當初有要事在身,不得不離開一段日子,誰也沒料到后面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楚恒卻明白,事情并不是他說的那樣。
他會離開,只是因為發現自己無法忍受眼前之人和疼愛的妹妹互生情愫——在他忽然發現自己對眼前這人動了心的時候。
一個是志同道合、情同手足的結拜兄弟,一個是相依為命、血緣至親的妹妹,他發現自己無論怎么選擇,都會傷害到其中一個人,所以才察覺到傻小子面對嫣兒會忍不住面紅耳赤時,他心痛的發現自己似乎已經沒有了選擇。
于是狼狽的離開,誰曾想這一別便是十七年。
他悔不當初,卻悔之晚矣。
楚恒原本是以為,眼前這人和妹妹一起都已經不在人世,他備受打擊,那段時間簡直生不如死,后來打聽到一些蛛絲馬跡,發現妹妹他們的死另有隱情,借著復仇的欲望才重新振作起來。即便如此,他卻也像是想要自我懲罰般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整個人都變得麻木,對一切都不在乎,包括自己的性命。
所以當日在酒樓里認出這人的聲音時,沒人知道楚恒心底掀起了如何的驚濤駭浪,他又是用了多大的心力才忍住沒有當場暴露自己,從而避免在屬下面前流露出異樣的情緒。
“不說這些了。”楚恒不想談往事,他想起當日在酒樓里看到的少年,便忍不住心生期待,“你和嫣兒是不是有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是妹妹和眼前這人的骨血,身體里也和他有著一半相同的血脈,這讓楚恒覺得微妙的同時,又忍不住感到歡喜。
一個繼承了眼前這人和他楚家血脈的孩子……
“對對對!”提起兒子,蘇大一掃低落的情緒,瞬間恢復傻爹模式,眉開眼笑起來,“他叫朗兒,今年已經十六歲、快十七歲了。”
語氣驕傲而又得意的不行。
楚恒看他片刻,無奈笑道:“沒想到當年的傻小子,已經變成一位傻爹了。”
蘇大并不計較他的說辭,一心炫耀道:“大哥,我跟你說,朗兒可乖啦,大伙兒都可喜歡他了……”
大當家夸起兒子來毫不害臊,楚恒也聽的津津有味,直到蘇大自個兒說的口干舌燥也沒舍得打斷他。
因為和大當家一樣,楚恒自個兒光是聽著就已經覺得稀罕的不行。
他的外甥,唯一的外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