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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諫之冷冰冰拋下兩句交代,便轉身離開了。
人群自覺地避讓開,為他讓出條路,生怕惹了這尊閻王。
肯來州衙鬧事的人,十有八九是為了家人謀條生路,沒人真心愿意來送死。
待他走后,廂兵依次查過了疫病情況,人群中求饒聲不斷,不愿與家人分開的比比皆是,開口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但廂兵是州郡守軍,只服從軍令,晉王手握一半虎符是軍中皆知的事情,不然衙門怎么能輕易調動官兵?
負責巡看的人鐵面無私,有人求饒便橫起手中長槍,一番折騰下來,后面的人都老實了。
難民被分批押往城南的臨時住所。
至于那個男人,幾位差役你推我我推你,磨磨蹭蹭的,沒人敢主動上前,最后還是隔得老遠用棍棒押著人去了衙門。
人群將將散去,姜淮淳就帶著大夫回來了。
他們一路毫無阻礙的進了正堂,姜淮淳抬手去敲臥房的門。
“小妹,開門,我帶大夫回來了。”
攖寧正坐在塌邊發呆,西子捧心一般在左胸口捏了又捏,想讓胸腔那顆臟器變安分些。
她早早就把門栓掛上了,聽到隱隱傳來的呼聲,拖著兩根累到像面條一樣軟的腿來到門口,隔著木門喊道:“我先不開門了,這瘟疫離得近也會傳染,大夫在哪兒?我跟他說。”
來的大夫就是攖寧剛來瀘州時,給她看診的那位。
他聽到屋里人的話,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遂上前,湊近門板回應道:“老朽在這,王妃現下可覺出有何不適?”
他沒想到,自己之前居然給晉王妃看過診,幸好當初沒說錯話,不然這把老骨頭可要遭罪。
攖寧這才想起號一下脈,她兩指一并搭在左手手腕上,邊感受脈搏邊不忘暗啐自己,方才真是被精怪迷了心智。
她自小跟在阿耶身邊,簡單的脈搏和對癥抓藥都略懂幾分,號完脈,她又依次捏了捏脖頸和胳膊腿兒,最后不得不垂頭喪氣的認了命。
時間太短,她實在沒辦法判斷自己是否被傳染,只能繼續提心吊膽著。
“現在感覺不出來。”攖寧聲音也蔫兒蔫兒的。
大夫將藥箱擺到地上,從里面拿出一張方子,遞給身旁的姜淮淳:“瘟疫發病的時間不會超過兩日,現在時間太短,王妃覺不出什么來。但疫疾發病的順序無外乎發高熱,呼吸困難,而后生斑疹……穩妥為上,您先去藥房抓兩幅去熱的方子吧。老朽醫術淺薄,著實沒有治瘟疫的法子,大多靠患病者身強體健,才能扛過去。”
大夫深深嘆了口氣。
屋里的攖寧也跟著嘆了口氣。
“要說能治瘟疫的大夫,您家中不就有一位?姜老大夫見多識廣,雖無解病藥方,但只憑借經驗,也能判斷出什么階段該抓什么藥來抑制病情,只要能扛過去,多半是無事的。”
姜淮淳臉色發白,他拱手對著大夫作了個揖:“今日有勞您了。實不相瞞,我阿耶去了鄒縣,可家妹的安危冒不得險,我找人去傳個信兒。”
于大夫一聽鄒縣便明白了。
他捋著胡子,拍了拍姜淮淳的肩膀:“事有輕重緩急,瀘溪眼下除了王妃,還有難以數計的難民,何況,他們間有沿街乞討者,安知尋常百姓有誤傳染?姜大夫能抓緊時間回來是最好不過的。通判接下來,只怕有的忙。”
“多謝您提點。”姜淮淳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層,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這廂,倆人有來有往的說著話。
那廂,攖寧一拍腦袋突然想起阿耶閑時和她講過的事,她急匆匆拍了兩下門:“大夫,我記得有個藥草方子,可以燒來預防瘟疫。”
“有倒是有……”于大夫沉吟道:“細辛、蒼術、川芎、甘草、降香,這幾樣草藥,焚燒可預防瘟疫傳染,可這是在房屋和街巷里用的,王妃您這種情況,只怕是行不通的。”
"哎呀,不是我。"攖寧小小的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前十六年嘆氣的次數都沒有今天多,她補充道:“二哥,你去按照于大夫說的方子抓草藥,在州衙和院里挨著燒一遍,若那條街出現得瘟疫的人,便如法炮制。”
姜淮淳沒猶豫,立馬應下了:“好。”
他先恭恭敬敬的將于大夫送出門,隨后又折返回來安慰自家妹妹。
倆兄妹隔著門板一唱一和,跟皮影戲似的。
“攖寧,你別擔心,咱不一定這……”姜淮淳話沒說完,倏地想起自家妹妹幼時上街被狗攆、走路掉井里,及笄后才回到父母身邊,卻又被一封圣旨打打包送去晉王身邊的復雜人生經歷,他噎了一下,艱難的補充道:“不一定這么倒霉……吧?”
攖寧顧不上地面涼,背靠著門板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我還沒來及吃櫻桃呢……”
她感覺自己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兩下,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這句諺語簡直是刻在錢迷子的骨頭縫里。
攖寧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右眼,又伸出兩根笨拙的指頭撥弄了幾下左眼皮,心中默念著數,務必要比右眼跳的次數多。
姜淮淳的思緒被打斷,連忙問道:“想吃櫻桃?二哥去給你買,我抓藥剛好去西市,等會兒一塊給你捎過來。”
攖寧聽到這話,滿身的萎靡勁兒頓時一掃而空,能吃一頓是一頓,就算明天要掉腦袋,今天也要做個飽死鬼。
她側著身子,臉緊緊貼在門板上,生怕外面的人聽不見,用力到臉頰軟肉都變了形:“二哥,我還想吃聚芳閣的醉蟹、周記的燒鴨,有龍須酥也給我帶六兩……”
姜淮淳邊記著菜名,邊顛了顛自己的錢袋子,估摸著差不多。
他點點頭,又想起攖寧看不見,于是趕忙應道:“好,好,二哥給你去買,馬上回來,你在這好好等著,別害怕。”
“二哥,好二哥……”攖寧寄人籬下這么久,窮得叮當響,便是提著腳把她倒過來,只怕也倒不出幾個銅板。
她難得再次享受到點菜的快樂,哄人的話不要錢一樣從嘴里往外淌:“我就知道,只有你最疼我,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好的哥哥了……”
姜淮淳聞言捏緊了錢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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