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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李歲應聲抬起頭, 抬手使勁揉了揉眼睛,許是沒想到攖寧真會回來領他。
攖寧看著他露在袖口外, 細到只剩下骨頭的手腕, 心底不由自主的泛了酸, 面上卻半分不顯,反而鼓著臉跟道:“我回來接你啦, 走,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她暗暗掂量了自己身上的仨瓜倆棗,小眼神往后一瞄, 看到晉王殿下那雙打眼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靴子, 理不直氣也壯的吃起了軟飯。
她聲音壓的低, 卻不想被身后這順風耳聽了個全乎。
那通身上下沒有半絲人氣兒的活閻王, 上下睨她一回,眼尾似笑非笑的壓出一痕, 說話卻冷冰冰的:“窮光蛋一個, 充什么闊?”
“我有嫁妝的,”攖寧被他一句話刺的紅了臉, 她神思一轉,拉著李歲小小的手,頗有氣勢的挺起胸。
說完頓了一下,又有些心虛的癟著嘴補充道:“回京就還你嘛,先記著賬。”
姜太傅雖然不肯為她爭個自由前程,但因心中有虧欠,該有的體面半分沒差她。攖寧的嫁妝有足足五十擔,雖然放在晉王府不大夠看,但也掏空了姜府小半的家底,至少能叫攖寧后半生吃穿無虞。
只是她之前手頭還有些閑錢,將嫁妝這碼事拋到了腦后,現下被宋諫之一激才想起來。
想通這件事,攖寧兩眼蹭一下放了光,說話也硬氣了起來:“要不記你兩分利,回去我肯定一分不差的還給你。”
她一板一眼分的清清楚楚,并未察覺宋諫之驟然沉下來的臉色。
等到晉王殿下冷著臉轉身要走,高扎的馬尾順了主人心意,隨著他轉身的動作啪一下甩到攖寧臉蛋上,甩的她捂著臉“哎呀”一聲,都沒分得活閻王半個眼神,她才后知后覺金主不知何時又生了氣。
攖寧盯著他腦后翻飛的墨色長發,暗忖這廝的頭發倒不似本人會裝樣。
她搓了搓泛紅的臉蛋,拉著李歲的手,緊巴巴跟在宋諫之身后。
李歲一開始還不好意思,要往回縮手,沒掛什么肉的小臉板得端正,但被攖寧瞇著眼刺了一句:“本來就走得慢,還要我抱你走嗎?”
李歲一個五六歲的小豆丁,哪能看出攖寧是在詐他,反而被這半絲威懾力都沒有的話嚇住了,生怕真被人抱在懷里,招搖過市的丟人。
他年齡雖小,卻被灌輸了一堆男子漢大丈夫的道理,意外的好面子。
于是不再掙扎,快步跟上了。
這仨人,打頭的少年生了張極漂亮的冷臉,連頭發絲都透著矜貴。姑娘生的也美,細眉如黛,眼似春水,只是腿短跟不上趟兒,氣的把臉鼓成了河豚,一戳就破。孩子穿著短袖短腿的衣裳,臉色青白,嘴倔強的抿著,不知捱過多少餓。
走在一塊,怎么看怎么迥異,
攖寧怕李歲緊張,一邊走的氣喘吁吁,一邊不忘跟他說著話,從酥餅攤子聊到她拿手的松鼠鱖魚。
眼看馬上到了州衙內院,她突然想起一事。
“那小子讓你彈我,可曾跟你說過我誰?”
攖寧疑心孫總商在他們入住州衙之前,就知曉了他們在瀘州的行蹤。
誰知李歲聽到這話,牙齒咬住了淡色的下唇,難得扭捏的開口道:“沒有說過,但人是他指的,我要彈的也不是你,是他……”
他攥著酥餅的小手指向宋諫之。
恰在這時,他們一行人走在了州衙門口,晉王停下腳步等牙差開門。
攖寧在他抬手時就反應過來,嚇了個激靈,一把捂住李歲的嘴,神色緊張的看向宋諫之,正對上少年凜冽的目光,冷的跟冰窖一樣。
果然是孩子,什么都敢說,沒看到這尊活閻王頭頂都冒著黑氣兒嗎?要是眼神能殺人,他倆身上早就三刀六個洞,人都不一定能留個全乎。
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正好明笙迎了出來,干脆將李歲塞到她手里,推搡著兩人先進院。攖小寧表面豪情萬丈,極有擔當的自己留下,應對晉王殿下的刁難。
實際上心里已經不安分的敲起了小鼓。
他后腦勺都長了眼睛,肯定全聽到看到了。
宋諫之不動,她也不敢動,倆人就這么站在院門口,一個眼神冷的像刀子,一個呆愣愣的成了啞巴。
攖寧望著宋諫之繡金云紋的靴尖,心中小小的嘆了口氣,他怎么這么容易生氣呢?
大約是她攖小寧還不夠聰明,實在想不通小王爺生氣的原因是什么,總不會是嫌兩分利少了,他看著也不像滿身銅臭的主。
攖寧想開口試探兩句,又怕自己弄巧成拙,只能呆在原地,竹筒倒豆子的請求:“你別生氣了…那我沒帶銀子嘛,實在不行,我去和兄長借。”她把自己能想到的話直通通倒了個干凈,前言不搭后語,卻分外認真:“吃香喝辣也只是哄孩子的話,他是受人指使的,你不要跟他置氣…”
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都沒精打采的斂了起來,耷拉著腦袋,看著怪可憐。
但她看上去越無辜,宋諫之心中煩躁便燒的更盛,橫沖直撞的郁氣令他腕骨都隱隱發癢。
宋諫之垂著眼,向她這邊踱步過來,日頭偏西,拉長了兩人的影子,將攖寧整個人攏到他的身影下。
他極黑的長睫輕扇一下,在日光下打落淺淺一層青痕,幽深的目光鎖在攖寧身上。
“他也配惹本王生氣?”
聞言,攖寧惴惴不安的抬起頭,掉進宋諫之烏沉沉的目光中。
她本該忐忑害怕的,但大約是方才一路走的太累,只能聽到自己失序的心跳,比起畏懼,更多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慌到她不敢細想。
攖寧呆呆的舔了下發干的嘴唇,話里不自覺帶上小小的埋怨:“我很安分了……”
她雖然貪玩嘴饞了些,但總體而言,大概、也許、八成還算得上懂事本分的吧?
反倒是這人,渾身都是逆鱗,毛毛蟲似的,碰一下就要捱扎。
看著面前的小蠢貨,宋諫之眉眼浮上不耐,他有些質疑自己,為何非要跟這個木頭腦袋辨個一二,只要他想,大可以將她吊起來,教訓一頓,料理老實了,再也不敢說那些不識相的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