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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統領來營帳告知他離營著半天發生的事兒,林琿還未回應,帳外走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是晉王。
“見過晉王殿下,”副統領見了個禮,極有眼力勁兒的開口道:“微臣先行告退。”
宋諫之點了下頭,待這人出去把門口把守的御林軍帶走,才斂著眼和林琿對視一眼,在矮桌旁坐下。
林琿走進倒了盞熱茶,放到晉王手邊,壓低聲音道:“微臣在西直街外的陵山腳守了半天,果真探查到埋伏的一行人,二百余眾,訓練有素,與王爺說分毫不差。”
西直街是從北山獵苑回大理寺的必經之路,而陵山地形復雜,是燕京出了名的匪賊窩。
就是尸首被毀的罪名扣不到晉王身上,還能扣在無名山匪身上。
“明早就拔營回宮了,他忍不住的。”宋諫之長指搭在盞沿,騰騰熱氣熏紅了玉白的指腹,他瞇著眼,話鋒一轉突然道:“把那具尸首護好了,讓叱利好好帶回突厥領地。”
“是。”
林琿應道。
話畢,他輕輕嘆了口氣:“秦驍在天之靈,也可安息了。”
秦驍當初死的慘烈。他們的戰術并未出錯,把突厥人打的潰不成軍,營帳后撤二十里。
但忽魯努使買通內賊,提前設好埋伏,上陣的兩千精兵被全殲,秦驍是領將,被忽魯努砍了腦袋縫上狼首,派信使送回燕軍營帳。
那個叛徒查出來了,是活生生燒死的,晉王命人在火刑架旁圍了一圈鐵荊棘,沒把他綁起來,反而任他在刑架上掙扎跑跳,碎肉綴在鐵荊棘上,凄慘的嚎叫聲回響在燕營,連他這般從軍十數年,見過無數生死的人都聽得心驚。
晉王卻跟沒事人一樣,從始至終神色絲毫未變,林琿余光瞥見他冷漠的神情,好像那個人從被查出來的那一刻起,在他眼中就是一堆死肉。
忽魯努是沖著晉王來的,他自己是個不擇手段的瘋子,沒成想對手比他還瘋。
林琿在獵苑見到忽魯努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不能活著離開了。
他們這個晉王殿下,說心機深沉并不為過,偏偏又不把惡名藏著掖著。他初時看不明白,后來才想通,大約是不屑。世人知他惡名在外又能怎樣?沒人能奈何得了他,他也懶得看別人臉色。
可不管怎么看,他們這群戰場上殺下來的人是心甘情愿追隨的。
不為旁的。皇親國戚從軍,向來就是刷威名蹭戰功的,上了戰場就是畏縮不前的花架子。只有晉王,任命當天,他打馬從軍前過,說——
“本王不問你們為何從戎,跟著本王,讓你們活著回家。”
字字如斧,鑿進在場之人的胸膛中。
第20章 二十
攖寧這一遭是結結實實吃醉了酒,再加上走遠路累著了,一覺從晌午睡到第二日辰時,御林軍在外面拔營的動靜都沒吵醒她。
宋諫之嫌棄她一身竘蒻草的怪味,干脆宿在新扎的營帳。
他晨起剛用完膳,崇德帝便派人召他過去。昨日糾纏了大半個時辰沒個章法的事兒,不過一夜便有了定論,何其荒誕。
頂包的替死鬼是突厥使團中的一個隨從,言道自己和忽魯努有私仇,行獵時一路尾隨,趁人不備將他射傷痛下殺手。
還沒來得及審問,那人便咬自盡了,大約是怕受平白多受折磨,干脆一死了事。
一條人命而已,在高不可攀的權利面前,不過了了塵土。
宋諫之神色淡淡沒有置喙,好像這樁事,他從始至終都置身事外一樣。崇德帝知道他的性子,往好了說是懶得搭理,實誠點說就是看不上后面這些嗚嗚渣渣的伎倆。
崇德帝語氣低沉,用帶著嘆息的語氣喚他這個最小的兒子:“諫之啊,你那王妃,是個好的。朕原先只想著緩和文臣武將之間的隔閡,她的身份也算夠得上你,才給你們二人指了婚,難為你沒推拒,想來也是能理解朕的一份苦心。”
崇德帝話頭說的是姜家攖寧,可從頭到尾,約莫都沒把她當個人來看。他輕飄飄的一道旨意,落在旁人身上足有萬鈞。
至于攖寧嫁到晉王府后命運如何,皇帝又哪里會在意,一個鞏固皇權的物件,連他一點虛假的關懷都不值當。
被指婚的人是攖寧,受到恩賜嘉獎的是姜太傅。
皇權,向來如此。
他停頓一下,伸手輕拍在宋諫之的肩膀上:“前段時間你忙著冀州旱災的事兒,沒時間帶姜家女回門省親,這次回去可別耽擱了,姜太傅對他這個小女兒,頗為愛重。”
皇帝提點完宋諫之,便揮手示意他告退。
宋諫之掀開簾子往外走的時候,太子正好被個小黃門引進來,臉上陰沉沉的郁色在看見他之后不著痕跡的收斂起來,卻也沒有再裝出那個溫和慈愛的長兄模樣。
兩人擦肩而過,宋諫之眼皮都沒掀一下,空氣卻仿佛拉緊了,能聽到令人牙酸的咝咝聲響,領路小黃門險些打了手里的物件。
御林軍待著輜重先行開路。
宋諫之回去瞧見塌上那條鼓鼓囊囊的錦被,揮退要去喊人的明笙,坐到塌沿,雙腿一絞架在塌上,皂色的長靴踩在錦被一角上,沒有說話。
初春天寒,攖寧小半個頭縮在被子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好呼吸,兩人就這么一趟一坐,呆了一炷香的功夫。
“別裝了。”
宋諫之閉目養神,冷不丁冒出一句。
攖寧藏在被子下的嘴抿了抿,面上還是一派安詳,睡得無知無覺似的。
“不敢睜眼?”宋諫之睜眼俯身,長指勾起她耳畔的一縷發絲,動作輕柔的給她別到耳后,露出那只胭紅的耳朵和一截白皙的脖頸。
少女眼皮微微顫動,整個人都小心翼翼的瑟縮起來。
她現在應該大約怕的骨頭縫都發麻,心里在罵他犯什么瘋癲,人卻微蹙著眉緩緩睜開眼,一副睡得懵懵懂懂的模樣,打著小哈欠問他:“王爺何時醒的?”
真是蠢到骨子里了。這小東西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明知瞞不過還要自欺欺人,就是打著他懶得同她爭辯的算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