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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一個特別好玩的點子,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周五晚上?我來呀,老地方。”說罷,終于結束通話。
掛了電話后他并沒有什么話要特意跟孟惟說,而是正打算繞過前門,從拐角處的后門揚長而去。
“先生,請問您還回去嗎?那位小姐在等你。”
自動感應的門已經開了,男孩還沒走出去,他側身看她,好像突然想起來旁邊還有個活人,“哦,是的。我這么一走,有兩個女人會特別失望。”頓了一下,仿佛有回心轉意的意思,“你們柜姐為了業績也是很拼命的,你要勸我去刷卡,是吧,斷人財路如......”l
幫客人打包,被不斷指指點點的時候,孟惟就出了汗,但她覺得這男孩比剛剛的客人要可怕得多,就像生物鏈上,食草動物對肉食動物天然的警覺。
她下意識想說點緩和的話,“我不勸。我只是......”,就見他大步朝自己走來,頓時氣息緊張起來:“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要怎樣消費是客人的自由。可是,不應該那樣,那個女孩沒有錢,用錢戲耍別人是不對的......她會因為你的行為很難過。不應該這樣欺負別人……”越說聲音越小,說完她就后悔了,話被她說得顛顛倒倒不說,完全是勸人向善的陳腔濫調,傻里傻氣的。
男孩沒說完,就被孟惟打斷,意外地聽到了她的這番言論,臉上一直掛著的笑意消失了。空氣中靜默持續了好幾秒,好像孟惟在慌亂中觸發了什么魔咒。
這話不是憑空來的,男孩跟別人通話一直不避著她,既不怕她聽到,又不覺得她聽到會怎么樣。
幾乎在孟惟眼前打了一局明盤的牌,從表面到內里,從語言到行為,都不難猜。
“喲,給我心理分析起來了,分析得出,我有心理疾病?”歪頭上下打量孟惟。
男孩忽然彎腰低下頭,湊近看她胸牌上的名字,上面寫著“weimeng”,拼音名,看不出是哪兩個漢字。
靠得很近,毛烘烘的腦袋就在孟惟眼皮底下,像某種大型犬類。剛剛以為他生氣了,似乎也沒有。
孟惟不知道他看好了沒有,猶豫能不能動。“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這樣,如果一直這樣,會......”
“你怎么知道她沒有錢?”男孩忽然站直了,反問了她一個不相關的問題。
簡單地說,上班練出來的。也許別的店員會從穿戴上判斷貧富,但孟惟是從神情上區分的。即使她并不想對客人察言觀色,掂量誰有錢誰沒錢,好來區別對待,給自己漲業績。每次上班,個把小時地站著,一天往來接待二十幾個客人,她有很多時間,觀察無數人的臉。
“口袋有錢的客人一般都沒有情緒。對奢侈品柜臺營業員的態度跟對火鍋店工作人員的態度一致——不聞不問,注意力都在‘菜’上面,我們只是幫他們‘夾菜’的幫手,專心購物的客人不會抬頭多看一眼。那位小姐不是這樣,她一直在看我,很在意我的反應。雖然頻繁對我發脾氣,但更像是因為我沒有給她,她想要的反應。”孟惟自知沒有犯錯,對方無由來的攻擊性,只是過分敏感的心被刺激到的自我保護。
男孩用手指點點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后用眼角瞥孟惟:“那你覺得我有錢嗎?”
孟惟遲疑著,這是不適合回答的問題,如果說了他不喜歡的話,又會招來麻煩。
男孩不等她艱難地思前想后,抬手揮開感應門,只留給孟惟背影,同時撂了一句話:“既然害怕我,干嘛還跟我搭話?做爛好人,沒人感謝你,你也落不著好。”
第2章 學業
大學教員辦公區的地面被絨布鋪滿,踩在腳底軟綿綿的,在上面走起路更是無聲無息。孟惟倚靠在史密斯教授的辦公室的門口,懷里抱著夾了一疊厚紙張的文件夾,耐心地等待他會議結束。這年頭使用紙質文件的人已經很少了,她懷里抱著的一疊分量不輕,抱久了胳膊也會麻。
孟惟在心里復述了一遍待會兒要跟教授說的話,同時預想了一些他可能要問的事,再一張張清點是否有漏帶的文件,還有什么,他還會問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了,只好暫停思考。
掏出手機,掃一眼學院跟系里的群聊內容,她在各個群都發了一條同樣的消息,已經發出一個小時。
對話要么保持在她最后發送的位置,“請問還有劇團缺編劇嗎,我叫孟惟,戲劇系.........”
要么被別人輕松的聊天對話刷下去了,沒有人回她。上下都看了,確實沒人提到她。頓了幾秒,孟惟把所有群聊刪掉,微信程序也關了。
讓身體的重心從左邊換到右邊,甩一甩有點麻的左手。其實她可以坐下,再把文件放在地上。隔壁的辦公室門前坐著兩個白人女孩,也在等待跟她們的教授會面,正大大咧咧地盤腿坐著,小聲笑鬧。
孟惟偶爾看那兩個白人女孩一眼,這里只有她們三個人,窄窄的走廊,被絨布嚴嚴實實裹住,密閉成一個溫暖安靜的空間。她們在這里很愜意,并不緊張,甚至偶有笑聲。孟惟也想像她們那樣,于是背靠著墻,緩緩下滑。
正當此時,門開了,走出一位個子高挑的長發女孩,兩手空空,背著單肩包,見到蹲在地上,一時狼狽站不起來的孟惟,并沒有伸手扶她,女孩向下瞥了一眼:“到你了。”
便轉身離開,隨著她的步伐動作,從單肩包拉鏈半開處落下一張巴掌大的紙袋,她沒費心低頭拾起。頭昂得高高的,徑直走出長廊,按電梯下樓了。
孟惟也沒指望她會扶自己,那是同一個系的埃莉諾,北京人。孟惟來自南方,在這里既沒有要好的南方朋友,更交不上這種頗有傲氣的北方朋友,但她也不是很在乎做孤家寡人。
手撐著地板艱難站起來,孟惟看著掉在門口的垃圾,最終還是伸手撿起皺巴巴的麥當勞薯條紙袋,
塞進自己的口袋里,垃圾留在教授的門口不好看。
史密斯是典型的藝術系教授,已經全面灰白的半長卷發在腦后綁了個辮子,靠在辦公桌前,雙手抱肩,神態是一貫的優游輕松。英國人見了面照例要來一套寒暄,過得好嗎,一切順利嗎?最近在忙什么?
來自第三世界的孟惟就沒有這份氣定神閑的功夫了,她把沉重的文件夾一股腦放在桌上,喃喃用一連串的“很好,很不錯”來應答。有些學生會跟教授用這個開場白,不失風趣地聊一聊近況,既能跟教授混熟,又可以在他面前留個好印象。
她就做不來這樣,孟惟今天的行程很緊,會議結束還要去打工,每一秒都沒辦法讓她放在無關的事上。
教授不坐下,她也不坐,紙質的劇本捏在手上,急急地就進入正題,她要向他證明,自己寫的劇本是很好的,值得讓系里發給她一筆支持資金。
“您看過我的劇本,您知道,我寫得并不差,不是嗎?”說這話的時候,孟惟有些不安,此時她慶幸今天打印出了紙質劇本,可以像擋箭牌一樣拿在胸前,預備用來抵抗史密斯一切挑剔的問題,也唯有這個,是她僅僅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英國的老師,輔導學生時,永遠不會說你做得糟透了,大多數的場合會說沒問題,很不錯,但這絕不能當成真話,往往學生這么相信了,最后到手的成績卻是不及格。
史密斯摸著自己的下巴,停頓片刻,斟酌道:“孟,你知道,劇作者的作品,往往并不能得到每個人的喜愛,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好。但即使如此,你的作品在我這里,我永遠無法給你一個普通的分數,你的作品總是那么縝密,工整,是結構精致的掛毯。”
孟惟是好學生,在功課上很下功夫的好學生,這是她第一次聽史密斯當面認真地點評自己的作品,
心臟像氣球一樣漸漸被吹得浮起來。
“但是——問題不在這里,你的問題有兩點,第一,你在郵件里已經說過,利亞姆的演員社團臨時拒絕你了,你無法領導原先的團隊。
第二,到現在為止,你都沒有加入別人的團隊。目前的解決方法只有一個,盡快進入另一個已經成型的團隊,在里面找到你自己的位置,參與制作別人現有的劇本,這對你是最有利的。”
史密斯教授絲毫沒有提及資金的事,而只有錢才是孟惟最關心的。
孟惟現在就讀大學戲劇專業,專攻舞臺劇劇本寫作,這是大學的最后一年。學院在最后一年會照例舉行畢業生作品競賽,各個系的學生自行組成團隊,每個人根據自己的專業,選擇舞臺設計,演員,劇本設計,導演等多個位置。
最后大賽會選出各個科目中的優勝者,優勝者除了獎金獎牌這樣的物質獎勵,還會得到優秀畢業生的稱號,并且會被推薦到,跟大學有合作的劇院中工作兩年。優勝者的每一個嘉獎,都是孟惟渴望得到的,她需要錢,需要工作。
并不是每個戲劇專業的畢業生都能順利獲得工作機會。劇院的數目是固定的,但各個學校每年都會產出無數畢業生。連本國人都不一定獲得機會,更何況她這種外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