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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廟堂民間,無人不識墨蘭先生大名。
多少高門子弟,撓破了頭想要拜入即墨蘭門下,卻無處可尋人。
即便是那三個為官的弟子,也只說“先生素來居無定所,四處游走,他不出現,誰也不知他在何處”。
是以,盡管即墨蘭本人一介白丁,也是權貴都不想得罪的對象。
蔣和昭看著那紋絲不動的馬車門,干笑一聲,略寒暄了兩句,便主動退下,說自己在前為先生開路。
洛懷珠聽著對方遠去的腳步,拿起幾上香茶輕吹,送到唇邊小呷兩口。
車外,蔣和昭說話的聲音遠遠傳來,有些模糊。
“謝侍郎,請。”
隨后,一道帶上了幾分疲憊沙啞的溫厚聲音,輕輕應了一個單音。
“嗯。”
洛懷珠握著瓷白茶杯的手指一顫。
香茶濺起,落在她右手食指側,滾燙炙熱。
是他。
第5章 過秦樓
馬蹄聲噠噠遠去。
洛懷珠手按在薄瓷杯上,垂眸細聽外頭動靜,只是對方發出一聲“嗯”以后,直到馬蹄聲消失,也沒說過第二句話。
他們的馬車也重新啟動。
杯中香茶晃蕩,濺了兩滴在她手上,已是微涼。
她將涼茶潑入旁邊固定在槽口上的木桶里,一抬眸,便對上了歪斜躺著的即墨蘭,那略帶促狹的眼神。
“阿浮啊。”
“欸,先生。”
阿浮清脆的聲音響起。
她是即墨蘭從冬日浮冰上撿來,從襁褓養大的姑娘,說是派給洛懷珠的侍女,其實更像是妹妹。
阿浮肌膚勝雪,長相嬌俏可愛,性子單純,活潑外向,頭上梳著雙環髻,鮮亮的紅色綢緞綁在環髻上,末端墜了一粒飽滿的珍珠,垂在肩膀上。
洛懷珠躺在床上那一年,一直都是阿浮在照顧她,每日不厭其煩和她說話,替她換藥、松動筋骨云云。
“我方才,好像聽到那個蔣副指揮使和一個人說話,你可有看見那人是誰?”
即墨蘭和阿浮說著話,那掩藏在杯子后頭的眼神,卻總是溜到洛懷珠身上去。
阿浮咬著千層糕,臉頰鼓起:“還能是誰,不就是畫像里那個拜入前任右仆射兼中書侍郎門下,卻在獲得帝心以后,翻臉不認人,將右仆射拉下馬的奸臣謝景明!謝侍郎!”
她知道自家懷珠阿姊,從前和謝景明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且兩家已定下婚約。
可那又怎樣。
前任右仆射王昱年,可是她懷珠阿姊父親林澈林伯謹的好友!
紫宸門事變后,新帝上位,翌年會試取會元,殿試摘桂冠,得狀元,三元及第,一時風光無兩。未料,剛入翰林修撰,他就巴上了當年反對新帝一系列新政的前任右仆射,鞍前馬后伺候人家兩年,撈了個心腹的位置。
不曾想,前任右仆射剛將他提拔到正四品下的右諫議大夫,屁股還沒坐熱,他便反手奉上王昱年貪污、栽贓同僚、強占良民田地等十八條罪狀,將王昱年直接拉下馬。
新帝念在王昱年勞苦功高的份上,讓他主動辭官歸鄉,算是還王昱年一個體面。
然,王昱年臨近晚年,仕途遇挫,終日借酒澆愁,歸鄉途中便郁郁而亡。
有關王昱年的十八條罪狀,不少人都認為是謝景明無中生有,亂謅出來的罪名,為的就是給自己一個登上高位的功績。
為此,謝家和云舒郡主都紛紛與他決裂。
朝堂清流更是不屑他背叛恩師林伯謹與恩師好友王昱年的行徑,當面唾罵有之,派人刺殺有之。
王昱年下馬后,朝堂很是動蕩了一陣。
謝景明趁機推出新政,卻遭到了朝堂內外一致反對,眾叛親離之后,他又陸續嘗到了同僚暗下黑手、當面擠兌,百姓丟爛菜葉、臭雞蛋唾罵的滋味。
宦海浮沉之中,他手下留情了幾次,卻反遭更劇烈的對抗后,開始排除異己,打壓政敵。
他殺伐果決,手段冷酷無情,如雷霆驚怒。新政推行兩年,民眾叫苦不迭,而國稅增收,兵馬漸壯。高祖皇帝一直惦念的守具所、車輅院、軍器所等,也陸續建成。
此后,謝景明便直接被扣上了奸臣酷吏的帽子。
他由右仆射一派,直接脫身出來,成了朝堂人人針對,唯有新帝看重的孤臣,猶如渺茫大海中,夾在幾條大船之間的一葉扁舟。
饒是如此,右仆射兼中書侍郎一職,也沒能落到他頭上去,而是握在了沈昌手中。
受盡唾罵的謝景明,也不過得了個正三品的門下侍郎,上頭有個侍中為故友王昱年一事處處壓他不說,還矮了從二品的沈昌一頭。
世人都笑他如意算盤敲得響,卻算錯了賬,白替沈昌做了嫁衣。
聽到阿浮對謝景明的評價,洛懷珠眼睫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