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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郎守城,花耶那帶著路輕走在仍覆有一層薄雪的小徑上,邊2的雪長年不息,大暴雪清退后,枯黃的細蕊苦寒花頑強地耷拉著蕊心。
“路輕,希望把她帶回中心城是一個好的決定。”
細蕊苦寒花是獨生于邊2的長根無莖植物,邊2的積雪厚度長年穩定十厘米,它便剛好冒頭,細細的根支撐著頭頂的花葉,細長成簇的藍色葉子擁著密密的黃蕊,立穩當的時候仿佛一株流星,垂落的藍葉是拖曳的星尾。
一路上的苦寒花都被壓塌了。路輕心里想著被移植到中心城長莖的變種苦寒花,嘴里隨口應答:“現在就是最好的決定,沒有什么決定超越現在。”
花耶那注意到她的走神,好笑地問:“你看到苦寒花會把它們撬回中心城嗎?”
“當然不會。”
“那為什么看到一個個凄慘的族群,你就想把他們拉出困難?”
路輕霎時被問住了。
“細蕊苦寒花被移回中心城,不是長莖就是少葉少蕊,它變得‘健康’了,也‘丑陋’了。它進化出來的基因就是為了適應邊2,而不是中心城。你知道移植往往保不住原生態,你看它可憐,強行把它移去中心城,又會怎樣呢?”
“花老師,您認為這是強迫移植嗎?缺乏高等智慧的動物和植物沒有力量選擇自己的處境,但高等智慧動物可以選擇擺脫困境。我想做的是‘幫助’,而不是‘強迫’。”
“路輕,當你把生物類別分有高低、智慧和愚笨,就已經注定不平等了。即使是你認為有選擇權利的高智動物,假如她一言不發,你能讀懂她選擇是去是留嗎?”
路輕盯著腳邊耷拉的苦寒花,“我并不完全同意生物自由的消極主義。何況她不是邊2的原生居民,至少留在邊2不是她的天性。”
“天性,還是命運,這是一個問題。”花耶那搖頭晃腦地吟誦。
“我不明白您擔心的是什么。”
花耶那不再和她對話,抬步離去,答非所問地哼誦出似是她從未聽過的古老詩篇,“‘我認出你的眼,在風暴中消沉……后來,那風暴與你已不再相認。’”
留路輕一人若有所思。
夜尋在病床上躺得很平,視線與天花板近乎垂直。她的頸椎輕度異化,必須抻直了,才能感受呼吸的氣體通過喉嚨向下傳遞。她度過了很多個身體平行而視線垂直天花板的日日夜夜,那一口上下傳遞的氣息也漸漸地越來越弱。
喉舌含著一口微弱的燭光,和冷酷的嚴寒對抗太久了,她清晰地感覺到生命的火焰將將熄滅。
“夜尋,”
有人說名字是最短的咒語,恍惚間有一雙手突兀地圍繞起來,為她聚起一絲火光。
“如果有機會,你想離開這里嗎?離開風暴眼,離開邊2,我們帶你去中心城。”
她只有眼珠子轉了半圈,勉強看到路輕的白大褂。她的實習服外面披了一件雪狼毛絨衫,比實驗服短了一大截,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又異常溫暖。
路輕把從居民互市順來的雪狼毛絨衫披在她病床被子上,“我老師說,如果你一言不發,會不會是我自作多情,一廂情愿。所以我問你愿不愿意跟我們走。”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種族,你從哪里來,你為什么在這里,但是,現在,我是你的臨時看管人。我要對你負責。”
她的眼珠子又轉了半眶,整個人還是一動不動,似乎渾身上下只有眼睛還活著,“你為什么幫中心城的夜鶯?”
路輕知道那時她什么都聽見了,便說:“因為夜鶯老師唱歌好聽。她很好,還會給我和我的愛人唱情歌。”
她的神情好像想起什么可愛的事,眉眼的弧度略彎下來,洋溢出溫馨甜蜜,如一場美夢。
“我幫你,不為什么,只是我心甘情愿。”路輕說,“你身上有些東西想不開,留在這里百害無一利。有很多因素會造成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至少現在你可以選擇在哪里求生。”
夜尋淡淡地說:“你真奇怪。”
她不是聽不懂,而是不明白為什么這個毫無關聯的陌生人以看護者之名對她說這么多,而且話里話外都在給她解釋的理由。
她不認識她。完全不認識。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什么種族,她從哪里來,而她又為什么在這里。她什么都不知道,這樣膚淺的人卻以信誓旦旦的口吻篤定認識她的什么性質。夜尋突然產生了深深的厭恨。厭恨狀似貼心的高高在上。她們都這樣。
她厭倦地閉上眼,關閉最后一副接受訊息的器官。
路輕端詳她布滿灰霾的容貌,突然想起花耶那吟誦的那句——“‘我認出你的眼,在風暴中消沉……后來,那風暴與你已不再相認。’”
她是為她而說的嗎?
路輕抓到一點轉瞬即逝的頓悟,抬手抓起裹在被上的雪狼毛,溫暖順滑,輕柔地拂過心頭的頓悟,輕聲問她:“既然從風暴眼中掙脫,不就是重獲新生嗎?”
眼睛不看,耳朵卻盡忠職守地捕獲所有語言。明明不是她的母語,卻偏偏讓她讀懂。
窗外乍息的風雪卷土重來,洶涌地從四面八方穿破她。她看見身體被撕成無數條隨著漩渦翻滾的碎片又被巨大的不可抗力牽引拼湊完整的軀殼,血肉的肌理粉碎成泡沫,重新胡亂塞進千瘡百孔的肉體里。這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