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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輕舟心里咯噔一沉:“鄭警官,你說話啊,難道……”
鄭瀟搖搖頭:“黎溯還在搶救。”他終于抬眼看向葉輕舟,在她惶惑的注視中無奈地嘆了口氣:“但是已經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了。”
葉輕舟瞬間就紅了眼眶。
鄭瀟看著從前浮躁沖動、張揚跋扈的葉輕舟,因為自己一句話而怔在了那里,紅血絲從她的眼角絲絲縷縷蔓延出來,直到整個眼睛都變成了通紅一片。
鄭瀟坐直了身體,兩臂搭在桌沿,鄭重其事地叫了她一句“葉輕舟”。
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一聲帶著點諷刺和不屑的“葉老師”。
“葉輕舟,從前在 1104 案的事情上,我對你和你父親一直持觀望態度,在平時相處中對你也多有冒犯,我現在正式向你道歉。鐘毓秀的陳案要如何我們暫且不說,眼下黎溯遭人毒手性命垂危,而你對他的了解遠遠比我要多,我真誠地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幫助,懇請你配合協助警方查清真相,以盡早還那孩子一個公道。”
葉輕舟死命忍著鼻翼和嘴唇的抽動,生生將淚水逼回眼眶,咬著牙重重地回答:“一定!”
鄭瀟與她目光相接,彼此眼中的決心俱是了然。
“鄭警官,我到底……”
鄭瀟不等她問完就伸手打斷了她:“罰款我已經替你交了,車也在外面準備好了,我現在就叫人送你去醫院。唐宮那個大堂經理和同包廂的人都已經帶了回來,我得留下審問他們。你要記得現在情況特殊,行事切記謹慎。”
葉輕舟感激地應下,轉眼就跑沒了影。鄭瀟對著桌上沒有動過的早餐凝思片刻,從兜里緩緩掏出了煙。
此時的奕城已經徹底蘇醒,大街小巷處處喧鬧。盡管小警員一心想快點到醫院,奈何他們趕上了早高峰,一路走得磕磕絆絆,總沒個順暢的時候。葉輕舟憂心如焚,忍不住打電話給宋美辰詢問情況。
“沒人性!那群人太沒人性了!”宋美辰在電話那頭憤恨不已,“好好的一個孩子,硬是被他們折磨成這個樣子!小舟,破案的事媽不懂,你和你爸就放開手腳去查,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盡管說,我非得替黎溯出了這口惡氣不可!”
葉輕舟聽得心驚肉跳:“媽,黎溯到底受了什么傷,現在情況怎么樣了?”
宋美辰心痛難當:“原本衣服穿得好好的什么都看不出來,上了救護車衣服一剪開才知道……全身上下都是傷,連醫生護士看到都變了臉色,那身上就沒剩一塊好皮肉!外傷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急性酒精中毒引發了呼吸循環衰竭,到現在都沒有脫離生命危險。小舟,你知道黎溯是怎么中毒的嗎?是那幫人給他反復洗胃催吐之后,又用大量烈性酒從他鼻腔強行灌進去的!醫生說,黎溯鼻腔和咽喉都有重度灼傷,以后還能不能好好說話都是個問題——媽的,一群畜生!”
綠燈亮起,車子驟然發動,葉輕舟顫抖的手差點一個不穩將手機摔了下去。
宋美辰還要說些什么,忽然旁邊電梯門一開,兩個男人走出來直奔搶救室,隔著門焦急地向里面張望。恰巧一個護士走出來,其中一個男人立刻上前緊張地問:“護士,請問黎溯是在這里搶救嗎?他現在怎么樣了?”
護士反問:“請問您是?”
“我是他爸爸!”
黎成岳并不認識宋美辰,因此沒有注意到她,宋美辰卻是聞言一凜,舉著電話走遠了幾步,暗暗地打量著這位黎局長。
“病人呼吸衰竭,還有皮膚、黏膜多處傷口感染,情況比較危險,還請家屬做好心理準備。”護士在搶救室見慣了生離死別,語氣中雖然也有沉重和不忍,但更多的是公事公辦的口吻。黎成岳臉上閃過一絲驚痛,但很快斂容向護士道謝,閃身一旁給護士讓路。
“黎局,您先別著急,現在醫療手段這么發達,黎溯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旁邊跟隨黎成岳一同過來的男人安慰道。
“小舟,黎溯他爸來了,”宋美辰半掩著身子低聲說,“等下你不要坐電梯,直接從樓梯上來找我。我看黎溯他爸狀態很差,咱倆非親非友的還是不要往前湊了,別讓人家這個節骨眼上還要分神來招呼我們。”
葉輕舟雖然心里難過,卻也知道宋美辰的話在理,只得答應下來。一路走走停停之后,車子又卡在了離醫院百米左右的路口,葉輕舟心急難耐,干脆下了車一路狂奔過去,進了醫院直沖樓梯間,火箭一樣蹬蹬蹬地竄上了樓,在六樓樓梯口見到了等在那里的宋美辰。
“媽……”葉輕舟孤身闖進狼窩的時候,走投無路準備決一死戰的時候,半個身子懸在高聳的樓 頂的時候,她都沒有害怕過,可是此刻見到宋美辰,她心里卻突然涌起小女孩一樣的委屈,氣還沒喘勻就一頭撲進了她懷里。
宋美辰摟著自己的閨女,撫著她的背柔聲哄著:“乖,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擔心,黎溯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葉輕舟軟弱不過一瞬,很快從宋美辰懷里抬起頭來:“媽,黎溯現在怎么樣了?”
宋美辰:“剛剛護士又出來一趟,說情況稍微穩定一點了,但還沒有完全脫離生命危險,還在全力搶救。”
葉輕舟一顆心懸在嗓子眼,忍不住從樓梯間探出頭向搶救室的方向望去。可還不等她看見黎成岳的身影,一個高高胖胖的婦人忽然沖了過去,扯著嗓門就開罵:“人呢?都給我出來!你們醫院怎么回事,憑什么給別人派主任醫師,給我兒子就分一個實習生?!”
和黎成岳同來的男人立刻上前喝止她:“這位女士,請你小點聲,不要影響醫生搶救!”
胖婦一聽火氣更大了:“我就影響了,怎么著?你們是什么來頭,一過來就是主任的待遇,欺負我們小老百姓沒有靠山是吧!”她見吼叫無用,竟直接沖過去對著搶救室的門連打帶踢,葉輕舟看不過眼正要跑過去幫忙,忽然里面出來一個護士,對著那胖婦毫不客氣地斥責道:“你干什么!這里是醫院!我跟你說過好幾遍了,你兒子的傷都是皮肉傷,每個醫生都能處理,里面搶救的病人現在有生命危險,你在這大吵大鬧的,要是真出了人命你負責得起嗎!”
胖婦一點也沒被她吼住,反而更加蠻橫:“你當老娘好糊弄是不是?我兒子滿手的血,你們非說不嚴重,剛才推進去那人全身上下一滴血都沒流,你跟我說他有生命危險?你在這騙誰呢!”
葉輕舟頓時愣在原地。
哄鬧還在繼續,胖婦、護士、黎成岳以及隨后趕到的保安,重重人影在葉輕舟眼前不停地晃動,可她卻像被施了咒一般定定地站在樓梯口,片刻后,她瞳孔驟然放大——。
“媽,”她抓住宋美辰的胳膊,聲如蚊吶,“媽……她說的,是真的嗎?”
“什么是真的?”宋美辰一時間沒明白葉輕舟在問什么,“你怎么了小舟,怎么突然臉色那么差?”
葉輕舟慘白著一張臉,仿佛必須追問出答案,又無比害怕那個答案:“媽,那個女人說,黎溯一滴血都沒有流,是真的嗎?”
宋美辰不知道葉輕舟為什么這么問,但見她的神色也不敢馬虎草率。回憶片刻后,她謹慎地答道:“我是跟著救護車一起過來的,親眼看見醫生把黎溯身上的衣服都剪開。當時我有仔細看過他身上的傷,的確是……傷處很多,但都沒有流血。”
傷處很多,但都沒有流血。
很好,很好。
葉輕舟心中似颶風驟起,那些過往一直未解的迷惑全部都被席卷而來,一件接著一件,不留情面地狠狠砸在她心上。
為什么組織抓住黎溯生生折磨了一夜,酷刑用盡,卻沒讓他流一點點血?
為什么張潮死在昕陽后,靳云霏家還會收到沾有他指紋的花瓣項鏈?
為什么組織明知她是葉予恩的女兒,還要不管不顧地派人殺了她?
再往前,黎溯前腳說讓葉輕舟不要去找焦棟梁打草驚蛇,后腳便自己找上門去大鬧一番;再往前,黎溯明明退了學不用參加秋游,卻還是一個人偷偷去了新世界生態園;再往前,他不明原因出現在昕陽街頭,剛好目睹了毛二慘遭車禍;再往前,他恰巧在葉輕舟鬼城門前遇襲時救了她,而轉天曲悠揚的尸體就離奇地橫陳在了昕陽的體育公園。
那么多離奇的、不合常理的、讓人費解的事情,背后的真相竟然都是同一個——
直到現在,她才終于明白了黎溯所說的“犯錯”的真正含義,無關張潮,無關靳云霏,無關其他任何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