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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故笙小心將人抱進浴缸里,他起身要去拿毛巾來替她揉搓,緊閉著雙眼的金穗心忽然伸出手來,抓住了他被水浸濕的衣裳一角。
她迷迷糊糊的闔動著嘴唇。俞故笙湊近一聽,她說“別走”。
俞故笙握住她冰冷的指尖,輕聲道:“我不走。”
一邊要撥開她的手指去拿毛巾。
金穗心整個人既像是在冷水中浸泡,又像是在滾燙的熱水里煎熬。魂魄困在一個狹小逼仄的空間中,想要逃脫出來,卻手腳俱遭捆縛。
她難受至極,滾燙的眼淚落下來,嗓音哽咽:“別走。”
緊跟著便發出帶著哭腔的呻吟。
俞故笙何曾見過她這副模樣?他心里頭疼得發緊,望著她那浸了冷水,早泡得不像腔的掌心傷口,痛恨自己身為男子,非但沒有男子的胸襟,對她曾經訂過婚而耿耿于懷,更要她一個女子首先來討饒,求他的原諒。導致這一場事故。
將她一只手攏在掌心里,俞故笙半蹲在浴缸邊上,姿態虔誠,聲嗓低緩,帶著歉意:“我不走。你快醒來。穗心,你,你要醒來。”
金穗心哭得越來越厲害,然而聲音卻并不大,那憋悶著,似痛苦的呻吟著,滿面掛著淚。俞故笙先還在她耳旁低低的說著告饒的話,卻見她半點兒好轉的跡象都沒有。反而是越來越難受的扭轉著身體,仿佛受著煎熬一般。
將人從浴缸里抱出來,外邊醫生早候著。俞故笙吼了一嗓子,等在外邊的醫生進門時,雙腿都是哆嗦的。
幾番輪流看下來,個個都說金穗心是受了寒氣,并不是大癥候。可緊接著,金穗心渾身開始冒汗,整個人也難受得不停在床上輾轉。
俞故笙把來看病的醫生都罵了一通。還是一個西洋醫生說,要是今天晚上不退燒,明天可以試一試掛水,才把俞故笙稍稍安撫下來。
卻也說不上安撫,好歹是幾個醫生都得了條活路,被俞故笙喝令到小客廳里等著,直到明天早上瞧著金穗心的情況才決定去留。
何媽跟小蘭也忙得腳不沾地,小蘭將門掩上,擔心的望著屋子里頭,問何媽:“太太會沒事嗎?”
落水,頂多傷風感冒,只要能退燒,將養將養總能好起來。俞故笙這樣大的反應,何媽也是始料未及。把小蘭等不明所以的人嚇得夠嗆,也是自然的。
何媽倒不是很擔心,點了一點頭,只說:“是福不是禍,我們別在這里站著,先生要什么,會叫我們的。”
待周遭沒了人,房間里便安靜下來。只聽到金穗心因難受而沉重的呼吸。
俞故笙剛在何媽的提醒下才換了身衣裳,他小心上床,將人摟到懷里。
第一次碰她時,他就知道她很纖弱,腰肢細得他要她時都不敢用力。然而在此刻,她渾身滾燙,這樣孱弱不安的時,他才曉得,什么叫小心翼翼。
他總擔心他稍有個差池,她就要死在他手上。
俞故笙低頭看著被汗浸透了發絲的小女子,腦中滿是黑暗之中漸漸被池水吞咽的一道身影。他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打滾了這樣久,生死線上幾度徘徊,從沒有怕過。可那一刻,他知道怕了。
她與他一樣,少時家破人亡,寄人籬下。可她卻始終淡然,即便活得那樣狼狽,卻還改不了獨立于臟污之中的清高模樣,像是再混亂再骯臟,都染不上她分毫;而他,是早就泥污血淖,滿手骯臟,這輩子都洗不凈的了。他想要得到她,也想要毀了她,想知道她在前狼后虎,懸崖之巔時會怎樣;他忍不住想護著這一點點干凈,像是護著兒時還未沾染泥淖的自己。矛盾而掙扎,掙扎而淪陷......到眼下,已是徹底無可挽救。
從見她第一面時,他就知道,自己對這個小女孩子是勢在必得的。他以各種借口來勾勒必須得到她的理由,而現在,這些理由統統龜裂成碎片。
俞故笙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他待她是不同的。她于他,并非后院里千篇一律的女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