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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穗心定了定神,她想給自己倒杯茶喝下,壯壯膽,眼角余光瞥見地上的茶杯碎渣,還是未動。
只起身,跟小蘭道:“隨我過去?!?
小蘭應了一聲,跟金穗心一道往七里院過來。
院子里早清了人,只剩下幾個家里的護院守著。
金穗心問阿九的尸體在哪里,護院便引著她往阿九生前所住的傭人房旁邊的一雜物間走去。
自從花柏蓮死后,七里院的人要么被發賣,要么被安排到其他院子里去做下等傭人,就只剩下花柏蓮身邊親近的幾個,譬如阿九,還有蓮月等,不過三兩個人。平日里也就是看看院子,理理花草。
俞家后院的下人也都是拜高踩低的,花柏蓮活著的時候,七里院她身旁的人走出去,底下人也都要給幾分面子,高看一等。她那樣不體面的死去,連著這個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成了不為人待見的。等閑無人搭理。阿九更是一個話少謹慎的丫頭。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這樁事情?
雖天已涼,多少還帶著暑氣,阿九那尸首又在檐廊下掛了有一個夜晚,再悶在雜物間這種原本就會有怪味兒的地方,那混雜的氣味兒更加令人作嘔。
金穗心拿手帕捂著嘴,走近看了。阿九臉頰連著脖子都白到下人,那脖子上的一條繩印,在如此慘白下更襯得觸目驚心。
“幾點鐘的事兒?”
護院道:“問了她一個房間里的人,昨天夜里十點多鐘她出去,以為是小解,之后就沒見著人。今天一早打掃院子,才瞧見檐廊下的人?!?
金穗心還想問什么,可那強烈的酸腐發霉的味道沖到她喉嚨口,她忍不住,手帕捂著嘴小跑了出去。
小蘭趕緊跟上去,送上隨身帶的水,叫拿了杯子,給金穗心漱口。
金穗心手扶著廊下柱子,很緩了一陣,才起身,跟小蘭說道:“去把跟阿九一個房間的人喊到滴翠苑來,再有,去巡捕房,報警。”
小蘭先還答應,一聽到“報警”兩個字,她頓了一下,才說:“報警恐怕不大好。”
金穗心不解:“既出了人命案,自然是要叫警察的,單單你我,能瞧出什么來?”
小蘭笑了一下:“這事兒要鬧到巡捕房,叫上頭的人知道了,只怕先生臉上要不好看。”
金穗心不解。
小蘭解釋道:“先生是公董局第一位華人?!?
法租界的公董局從未有華人能進入過,俞故笙他什么時候.......
金穗心點了點頭:“知道了?!?
怪道他不叫警察,竟讓丫頭來跟她說,這樣重大的事情,交給她來處理。
金穗心心頭隱隱有些窒悶到發痛。他的臉面比人命重要。
雖知這是理所當然的,她又何嘗不是他手里捏著的那只螞蚱,什么時候用不著了,也許就會跟阿九,又或者是花柏蓮一個下場。他們都是他花錢買的一枚棋子,一個花瓶,一個玩意兒。
可她多少還是有些窒悶不甘。
所幸俞故笙也未就撂開手去,萬事不理。稍晚些時候,還是派了個巡捕房的人來,給阿九的尸體做了個檢查記錄。金穗心便讓人好生安葬了阿九,又問阿九家里還有什么人,多少要打點一些。
問下來,這丫頭當初是人牙子賣進來的,哪里還有什么親眷家人的?
金穗心找了和尚道士,給她超度。小蘭在邊上說她心善,花柏蓮活著時樹敵眾多,阿九雖做事謹慎小心,既是花柏蓮身邊人,多少也是沾染了些仇怨的。她這一死,院子里不少人拍手叫好。金穗心還這樣給她體面,當真是好心。
小蘭哪里知道,這叫兔死狐悲。哪年哪月,許自己也有一樣的下場,金穗心只求到時,也有個人來替自己收尸,不叫她死了都沒有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