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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琦看著面前的男子,“你放心。我不委屈。”
周季萌笑得很燦爛,他還有她!不屬于他的天上月,終于落到自己懷里,即使被砸暈了,他還能品出幸福的滋味。公主是在意他的,有什么比這個更能讓他覺得一切都值得?
皇帝望見新婚夫妻情深意切的相惜模樣,忽覺得眼前這一幕與幾年前的一幕倒流回轉,彷佛他就是世外客,桃花源外人,不管他是太子還是皇帝,都改變不了她一意孤行要愛新男人的心。他的癡念和欲求,哪怕是他與她共有的時光,都被景元琦踏在腳下嘲諷嗤笑,全都不值一提。要愛他也給了,那還要什么東西才能把她留住?恨嗎,他不想選擇恨,不愿成為與她相行漸返的仇人,那用帝王之權留下她呢,他要把她吞進肚子里,可是再也吞不下了,只好吐出來,其實她是一團吞不進的血肉,放不得留不得。
“駙馬也跟著吧,隨朕與公主拜見太后。”
景令瑰不再看他們,淡然甩下一句話就已經下階走遠。只有景元琦有種無力之感,他還要玩什么花樣?
殿庭迥然于公主府的布置。九重宮樓上,金烏與朱紅相輝,照得長巷的柳樹也融上玲瓏顏色。池沼里魚躍蓮葉,水浮綠萍。而椒房窈窕,靜穆清幽。周季萌跟隨進入了太后所在的宮室,泛泛掃了一下,發現未有異常,就跟著公主一道向堂上那個牽著寵物且衣著華貴的中年婦人行禮。
堂上有一人一鬼一豕:假扮太后的鄭菟、已為鬼魂的容南蓮和已投畜生道的先帝。皇帝對眼前所見不為所動,對夫妻二人說道:“太后身體有恙,難得見公主一面。周駙馬,不若我們去別室小酌?”
景元琦倒是小小訝異,就怕景令瑰對周季萌做什么事情。轉念一想她又不禁苦笑,她何時擔心過這個問題。她會變,他亦會變。所以那份愛,遲早消散在他與她的各自人生里。當然倘若現在他倆一道死了,倒是成全了他執拗的念想,滿足了她年少的愛意。
她也離開得干凈,到后面的池苑觀景去了。
彩衣宮女們擺好桌案,取來六博棋。周季萌縱是朝臣,此時也難猜度皇帝的心思。不過他想起尋常人家的情形,琢磨出皇帝對他的敵意。原來是一事未成,又起一事。他只能選擇應戰。
棋坪兩端,并不是無聲地廝殺,而是一來一回地試探。
“你輸了。”
一襲玄衣的景令瑰卻未有喜色,只是無情宣布博弈的結果。接著,他抬眸端詳對面的男人。周季萌額上已有細密汗珠,但衣冠依舊規整,并不狼狽。景令瑰一腔不平之火,見他如此,也發泄不出。容亙被斬首,奚彤被一劍穿心,而周蔚卿呢,他將來會有多凄慘?想到這一點,景令瑰開心了一些。
周季萌拱手,“陛下棋藝高明,臣心甘口服。”
皇帝眼神微動,“果真心甘口服嗎?”
尚年輕的臣子略微思慮了一下,便答,“臣輸得不冤,自然臣服于陛下。”
景令瑰盯著他。經過剛才的紛亂,他似乎連塵土都未沾染半分,氣定神閑,恍若揣著流落民間的和氏璧,連輸棋都捎帶幾許笑意。
狼狽的……到底是誰?
景令瑰不欲露怯。可一想到容亙被冤殺,年青才俊如新星般瞬間隕落,他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惋惜了。連帶著對周季萌,他忽然質疑自己,真的忍心再次破壞復圓的花好月夜嗎?
“你照顧好昌元公主。”
黑衣沾連了黑影,景令瑰起身,好似淤泥中出水的雛荷。
他又回到那種無邊孤寂的宮廷中。
周圍一切都能夠吞噬掉他。對他諂媚的奴仆,奉承他的臣子,唯唯諾諾的宮人,還有那根本不熟悉的妃子,他被拋在淤泥之下,任憑呼吸被堵塞完畢……
“陛下!陛下!”
景令瑰病得很嚴重,但太醫們束手無策。他躺了幾天,政務都擱置了許多。
服用了一丸暗格里的藥后,景令瑰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乘著難得清醒的間隙,下旨讓幾個大臣聯合輔政,其中就有新駙馬周季萌。
而他,無由來重病了一場,自然是好生休養去了。
似乎所有的愛欲都被抽離,嚴重的時候他幾乎吃不下飯。連見到姐姐,景令瑰都逐漸不渴望了。
鄭菟帶來文幼旋,為他暫時分出生母的魂魄,只是容修儀生世已過,亦不能多留人間,匆匆告別了陌生的兒子,去找那些仇人算賬去了。
見了母親一面,景令瑰的精神好了不少,但還是很差。
昨日執手,今日陌路。姐弟之間怎么可以如此生分?
他也不再執著這個剖心之問,只是在思考,倘若死了,會不會變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