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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的氣氛肉眼可見地一松,所有人都舒了口氣,還有些細細的、劫后余生的哽咽聲。
眾人不太整齊地行著禮,說“夫人大恩”“謝夫人恩典”的什么都有,又七零八落、有前有后地起身。大約是太緊張了腿軟,有幾個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其中一個被旁邊的孩子扶了一把,童聲細細地叫了聲“姨娘”。
盧皎月一開始沒有察覺到什么,可是被扶住的那個女人突然臉色大變。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也不知道哪里來的手勁兒把旁邊的孩子也拽得跪倒,這一下子磕得不輕,小孩眼里當即就憋出了淚花,但是硬生生地被旁邊娘親動作嚇得不敢哭出聲。
那女人死死壓著小孩叩首,自己更是磕得極重,只碰了地面兩下額頭就見了血,幾乎是凄厲的哭求:“夫人明鑒!!增兒還小,他還小!!他就是長得快些、他還什么都不……啪!”
話未說完,羅氏就快步過去,一個巴掌把她扇得偏過頭去,口中厲聲,“不過一賤婢爾,這里哪有你開口的地方?!賤婢生的孽障,也配稱人子?!”
她這么罵著,臉上的表情肌不自然地抽動了兩下,閉著眼睛不去看明顯被嚇懵了的孩子,抬手就要接著抽過去。
盧皎月終于回過神來,連忙往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羅氏這一下確實是下了力氣的,盧皎月差點被帶倒。
身后立刻就傳來抽刀出鞘的聲音,是門口的護衛見了這邊的情形拔了刀想要進來。幾乎一瞬間,那點混亂帶來的低呼聲吸氣聲啜泣聲戛然而止,氣氛一下子凍住了。
盧皎月向后搖了搖頭,示意護衛們把刀方向。
她也意識到是怎么回事了,這個長得秀氣且打扮略顯女氣的小孩是個男孩。
亂世之中,其實很難說是男是女更幸運。
起碼在這種時候,的確是女孩更容易活下來。
盧皎月沖著羅氏搖搖頭,“他不會有事。”
先前跪著的時候,這孩子也一直被他的母親半攬著抱在懷中,顯然是想盡量讓人顯得年紀小一點,大概早先清理馬府的時候也是這么蒙混過去的。
既然那會兒被放過,那就說明沒事了。
或許是這孩子年紀太小,也或許是被誤認成了女孩……但是那都無所謂、歸根結底是因為“不重要”。
不是“心慈手軟”,而是“無關緊要”。
趙帝的兒子不管年齡多大,一個都沒有活下來,因為他們身上有著太強的政治意義,存在的本身就足夠被人拿來當文章。
但馬公緯不會。
他還不夠格。
至于說仇恨?那就更不必擔心。
盧皎月環視了一圈這滿院子神情惶惶的人:當力量差距太大的時候,連怨恨都無法產生,被銘刻于心的只有恐懼。
視線最后落在了羅氏的眼睛上,盧皎月緩緩地搖了下頭,又重復了一遍,“這孩子不會有事。”
因為周行訓不在乎。
可他的那點不在乎,卻是多少人拼死相求、用命搏來的“恩典”。
第40章 帝后40
耿存從那院子里出來之后就有點恍惚。
曹和忠回來之后見到了人, 卻叫了幾聲都不見人應,他納悶:“你這是怎么了?被勾魂了似的。怎么?瞧著那么些個美人迷了眼了?”
耿存神情微微滯了滯。
曹和忠挑眉:居然還是真的?
他有心想要調侃幾句,但轉念又想到這小子心思活泛、膽子還大, 別真鬧出什么事來。于是出口的調侃就變成了敲打, “你看看是能看,但是只要陛下一日不發話, 這些人就是陛下的女人。穢亂后宮是個什么罪名,不用我告訴你吧?”
這當然不一樣。
曹和忠故意說得重了點。
每每到了這種時候, 總有人動小心思,偷偷占點便宜、再給人捂了嘴,那就是一場白得的好處。可人家未來的夫婿不愿意啊!有次鬧大了見了血,差點兩個軍之間打起來。好好一場勝仗,結果是折在自己人手上的多, 周行訓當場掀了桌子。再往后就定了規矩, 誰碰誰死。
就這樣了, 還架不住有人管不住自己那玩意兒。
總有人覺得自己能做得天衣無縫。
曹和忠想到這里,不由瞇眼看向耿存。
“聰明挺好的,陛下喜歡聰明人。”他盯住了人, 緩聲接下去,“但是你不能自作聰明。”
耿存一僵, 這一瞬間渾身發涼的感覺, 讓他不由地回憶起城頭上那人含笑瞥來的一眼。
他僵硬著臉,垂首應聲,“屬下明白。”
曹和忠神情緩下,跟著頷了一下首, “這才對嘛。”
真遇到特別合意的,直接開口討就是了, 周行訓又不是小氣的人。
該敲打敲打完了,曹和忠也說起了一開始的話題:“你去庫房瞧瞧,看看有沒有床。有的話、去拖出來一張?我剛才路過瞧了眼,那屋教他砸得唉……真夠干凈的。”
其實放著不管也沒什么,但是萬一周行訓又半夜被趕出來呢?總得有個地方睡覺。
耿存說起這些事來,倒是很有條理了,“屬下先前去看過,有張黃梨木的,不過有年頭了、也積了不少灰。將軍要是不嫌麻煩,不若差人去城東跑一趟,那有家博宜有名的木匠鋪子,都是用上好的材料、專給城中豪族打大件的,將軍若是去得巧了,興許能碰到剛打好的新床。”
至于原本定下來的買主?估摸著這會兒沒心思去關心床不床的了,就是有心思、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跟周行訓搶。
曹和忠點點頭,對這個主意表示了贊賞,“倒也是,我去叫個人看看。”
頓了下,又揚了下眉,頗意外道:“你瞧著對這博宜城挺熟悉的,你是博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