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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軍與魏州軍以大河為界陳兵兩岸,他絕不能讓趙帝再打出“平叛”的名義,那是兩軍對峙的關鍵點,他不能在名義上輸對方一頭,這對士氣的影響太大了。
誠然,他可以隨便找一個身負前梁皇室血裔的幼童,把他立為傀儡,也讓“滅趙興梁”的旗號更聽起來更立得住腳一點。但是周行訓自問,他甘心在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幼童身前跪地叩拜、俯首稱臣嗎?他不甘心。
況且幼童總會有長大的一天,在那個位置上,就總會想要拿到手的權柄。但是憑什么呢?!是他帶兵廝殺于前,是周氏的將士埋尸于外、露骨于野,憑什么一個什么都沒做的外人,僅僅憑借著一點微薄的“真龍”血脈,便輕而易舉地坐享戰果!
若是那梁室真的有祖宗庇佑,又怎會有今日的江山易主、山河淪喪?!
他就是不甘心??!
既然是早晚會踏出的一步、那為什么不在一開始就做得干脆點?!
周行訓說著“我沒做錯”,后槽牙卻咬緊了。
他像是想要躲避什么一樣,沒有去看盧皎月的表情,而是緊繃著一張臉轉過頭去,看神情有點像是鬧別扭……也確實是在鬧別扭。
他有點憤憤地想——
早知道就不說了。
他不說、阿嫦又不知道。
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破爛事,早該扔在旮旯角發霉去??!
正這么想著,卻聽到一聲上首傳來一聲低低的“嗯”。
因為思維發散地太遠,周行訓居然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聲應答到底是在回應什么的,剛想要開口,卻被人輕輕地擁住了。
觸及的一切都是柔軟的,淡淡的香氣縈繞而來,手臂輕柔地繞過肩膀,一下一下地拍著脊背。
周行訓神情都茫然了一下。
過了會兒才意識到,他被人擁在懷里。
這對他來說過于陌生了,或許是極其年幼的時候才被這樣抱過。
一點零星的記憶浮現,但是過于久遠又太過模糊了,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好在周行訓并不是一個糾結于過往的人,這會兒只是靜心感受著脊背上的碰觸。
一下又一下,動作又輕又柔軟。
惹得人心都跟著癢癢起來。
周行訓本來就極少沉溺于負面情緒,剛才那點升騰的憤懣剛剛冒了個頭,就在這個擁抱中煙消云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回抱,但手指動了動,又莫名不想打破當下的氣氛。于是只能按捺著心底那股狗抓貓撓似的癢癢感,強自把自己摁在原地。
同時大腦飛快地轉著:阿嫦這是在安慰他?是心疼他?
是吧?他應該沒會錯意?
正這么不太確定地想著,聽到那道柔和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沒做錯?!?
周行訓愣住了。
飛轉的思緒像是錯位齒輪一樣空置了下去,復雜的情緒從心底洶涌而出,回神卻發現自己居然有些鼻酸。
他真的沒做錯嗎?
就算有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再怎樣旗幟鮮明的立場,事實仍舊無法辯駁,他殺死的親生叔父、逼死了自己的老師……他從未被過去困囿,但是極為偶爾的時候,他也會在心底低問:那些抉擇、真的是對的嗎?
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因為他無比清楚,這世間的事本就無法用對錯來衡量。
可是現在,有人在他耳邊溫柔地低聲“你沒做錯”。
這一刻,周行訓突然發現,他其實在意的并不是所謂對錯,他其實只是想要一個能站在他這邊的人而已。
就算、只有一個也好……
血脈相連的親人無法信任。
釋迷解惑的師長有為之慨然赴死的節義。
部將愿意追隨赴死。但他是周氏主將、他才是所有人的主心骨,這條路越是九死一生,他越是不能在部將面前露出絲毫動搖。
可阿嫦是不一樣的,阿嫦和他們都不一樣!
——阿嫦,是他的皇后啊!!
這本就是和他并肩之人。
想通這一點,周行訓只覺眼前是明光乍現般豁然開朗。
這一瞬間溢出的滿足感幾乎讓人目眩,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膚都舒展開來。他早就把先前顧及的氣氛拋到了腦后,伸手就抱了過去。整個人都貼過去還覺得不滿足,手臂微微用力,直接打橫抱著人撈到了懷里。
盧皎月因為這突然的失重猝不及防,下意識地抬手想抓住點什么穩住身形,最后手臂勾在了對方脖子上。
等定下神來一抬頭,就對上了一張笑得過于燦爛、像是沒心沒肺的臉。
那張臉的主人聲音朗朗:“皇后!”
盧皎月:“……”
剛才絞盡腦汁努力想要安慰對方的自己簡直像個傻逼。
再真情實感地心疼這個人她是狗?。?
盧皎月半夜是被熱醒的。